梁羽生先生是武侠小说名宿,亦是对联文学大家。他编写的《名联观止》两大册,收录古今名家以及无名氏作品千条,内容无所不包,说得上是一本对联百科辞典。原来羽生先生在上世纪50年代初担任《新晚报》副刊编辑,开了一个“一日一联”的小专栏,征求写本地风光的妙联或怪联。其中入选的作品有:“白日放歌须纵酒/黑灯跳舞好揩油”。另外还有:“赤柱有食兼有住/汀洲无浪复无烟”。
这两副极见“本地风光”的妙联,以方言口语显颜色,风格神似何淡如(1820-?)。“一拳打出眼火/对面睇见牙烟”和“有酒不妨邀月饮/无钱那得食云吞”二联,允为此类型作品的经典。1950年代活跃于香港的人,对灯谜、酒令和楹帖这类传统玩艺,应该不会陌生,不然梁羽生这个光靠外稿的专栏很难维持下去。那时代的香港,八股“余毒”未消,官员把No Spitting译成中文告示时,诗兴大作,因成:“随地吐痰乞人憎,罚款千元有可能/传染肺痨由此起,卫生法例要遵从”。
灯谜和酒令这些雅兴,今天已成绝响。《红楼梦》二十八回见宝玉、薛蟠和蒋玉菡等人行酒令,吩咐“如今要说悲、愁、喜、乐四字,都要说出女儿来,还要注明这四字缘故”。跟着带头示范说:“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女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
其余各人都如约交了功课,除了薛蟠。他“悲”了半天“悲”不出什么道理来,最后以“女儿悲,嫁了个男人是乌龟”交卷。最能显薛公子本色的是说女儿乐:“女儿乐,一根鸡巴往里戳。”他也不理别人笑骂,得意地唱道:“一个蚊子哼哼哼,两个苍蝇嗡嗡嗡。”
对联的风俗倒没有从我们的社会消失,只是式微而已。代之而起的是“顺口溜”。今天若有副刊编辑要步梁羽生后尘,不妨开个“顺口溜”专栏。网上说有超过2060000条“溜”可合“顺口”标准的。“读书到三更/为了把气争/读书不是病/考试半条命……”确也声声入耳。
读旧时对子总勾“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可惜孙髯翁的联子太长了,不易记忆。说来读旧对联,有助重温中国现代史。“垂帘廿余年,年年割地/尊号十六字,字字欺天”,骂的当然是慈禧。名人题挽,足以“钩沉”。民初“护国将军”蔡锷得青楼女子之助倒袁,成功后写了两副对子赠小凤仙。其一是:“自古佳人多颖悟/从来侠女出风尘”。如果不经蔡将军品题,后人谁会记挂这位也是“民国女子”的小女子?
胡适(1891-1962)逝世时,我在美国读书,在《中央日报》和其他刊物看过的挽联不少,但最见情性的是一位无名氏写的,可惜我只记得“几人如我哭先生”一句。《名联观止》收胡适挽文多条,偏偏不见此联,只好叹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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