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孩叫她“大姐”。她听着有些不惯,但瞥了一眼,也真是个小女孩。二十左右吧,叫她大姐并无不妥,只是她向来少与这年龄层的孩子打交道,才会觉得不自在。
女孩是来打听的,这里做人工流产要多少钱。想来是刚才登记时被这女孩听见了,她有点被侵犯了隐私的不悦,因而推说不知,得问问医生。女孩犹不识趣,连着问了其他有的没的。她有点烦不过来,便随口回问,你呢,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女孩低下头,似乎很用力地注视手上的挂号单,忽然又有点神经质地回过头来对她笑。
“跟你一样啊。”
然后她们两人都沉默了,似乎有过一剎那的心照不宣、体己和谅解。上午的妇科部清静得有点寂寥,仿佛只有她们两个病人。空椅子很多,消毒药水的味道在空气中慢慢毒杀各种细菌。她一直在寻思着该说些什么话,却无法确定这女孩需要什么。安慰?认同?悲悯?而她还没想清楚,丈夫已提着一塑料袋的药物回来,在她身边坐下。
女孩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有点无趣又像满不在乎地站起来,踱步走远。她禁不住要去看那女孩的背影。或许是因为医院太老了,走廊很阴暗,水泥地,特别衬出了那背影的年轻和孤单。
为这,她有点忐忑,觉得像是背弃了一个女孩的信任。丈夫问她那是谁,她原想说是一个来打胎的女孩,但话到嘴边,却把“打胎”两字咽下。“一个陌生人。”她苦笑。
手术安排在下午,手术前她被遣到这里那里,治疗,观察,输液。而那时候走廊上的人已逐渐拥挤。到妇科来的人都很年轻,女孩们有的孤身有的结伴,都有着出奇相似的衣着和卷发。人们谈笑风生,有人还躺在治疗室的床上,张开腿洞开自己大声谈电话。她开始感到不适应,便总是东张西望,想要在众人中找一副稍为熟悉的面孔。她想起那个说“跟你一样”的女孩,可她总找不着,仿佛她自己抑或是那女孩,已经被淹没在上午的静寂或后来的声浪之中。
终于在进手术室前,她们再次碰面。就在卫生间门口,碰巧女孩出来,正与另一个手上还在输液的女孩说着什么好笑的事。她朝女孩笑了笑,可女孩回她以擦肩而过。她正想着该怎样消化这尴尬,听到另一个女孩问,那是谁啊。
“谁知道,不就是个来打胎的女人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