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昙花一现的棋坛神童
上海一处老式居民楼一层,20多平方米的一居室窗明几净,一张单人床收拾得整整齐齐,床对面是一台32英寸的电视机。不过,房间里最显眼的还是一张棋桌,一枚枚黑子、白子散落在棋盘上。
“喝点饮料吧!”钱宇平很热情地招呼着,书桌上摆着各色饮料:可乐、雪碧、美年达,他自己一直拿着瓶葡萄汁,“我不喝白水,觉得没味道。”
12岁的少年冠军
上午10点起床后,钱宇平会出去走走,回来坐在棋盘前,摊开几年前的一本《中国围棋年鉴》打谱(即照着别人的棋谱在棋盘上演习)。饿了,吃几块饼干或泡包方便面,累了,看看电视或学习日语消遣。下午,住在附近的父母把做好的饭菜送来,他简单地吃完一天中唯一的正餐,出去散一会儿步,回家上网下棋,直到凌晨两三点。
这就是钱宇平一天的生活,平淡、简单,下棋仍然占据着他生活的全部,虽然这些黑子白子曾经把他折磨得“精神极尽衰弱”。
曾经,聂卫平的大气、马晓春的灵气、刘小光的刚猛、曹大元的稳重,再加上“钝刀”钱宇平,五虎上将联手打造了一幅中国围棋的绝世好图。这其中,钱宇平是最用功的,当然“钝刀”也是极难对付的。一位棋手回忆说,不知不觉,钱宇平的棋就赢下来了。
钱宇平4岁开始随父亲学棋,6岁跟从名师邱百瑞,很快在同龄人中出类拔萃。他不满13岁即获得上海市围棋赛冠军,并成为当时国家队唯一的特招少年棋手,队里的其他棋手,年龄最小的也已16岁。一出道,人们就给钱宇平冠上了一个名号:棋坛神童。
“我在上体宫学棋时很调皮,经常跳楼。”从二层楼高的阳台一跃而下,落到下面的海绵垫子上,这成了少年钱宇平热爱的休闲项目之一。但更多时候,只有棋子陪伴他。
钱宇平的用功在国家队里也是有名的,只要一有空,他便喜欢一个人独自打谱,打一局棋谱至少要花几小时,而且对好的棋谱简直百打不厌。比赛前,钱宇平常常夜不能眠,他眼望着天花板,在头顶上会幻想出现一个棋盘。他就在幻想中和对手对局,你走什么,我走什么,一步步一直到终局。所有的可能都要算计到,他常常是到十分疲乏的时候才睡去。
怕输不敢再下棋
1985年,中日围棋擂台赛对阵日本选手小林光一,钱宇平顽强下棋,在即将实现大逆转时,突然推枰认输。观战的聂卫平冲到对局室为他摆棋,后来国内也炒得沸沸扬扬,称其“赢棋认输”。“从此以后有人说我从19岁变成了29岁,也有人说我从活泼好动变得沉默寡言了。”输棋次日,钱宇平一大早就悄悄跑到理发店,剃了一个光头,说自己削发“以谢国民”。三年后,钱宇平第一次因病休养,几年后再度因头痛放弃了一场重要的比赛。
“我当时确实无法进入状态,没办法下棋,不像其他人说得那样。”“国家荣誉和责任”这几个字的分量超出了钱宇平的承受范围。赢了棋,就会被人称赞是“为国争光”,“好样的”。这使得年轻的钱宇平变得越来越担心输棋,甚至固执地认为,只要自己没下就不算输棋。
1991年第四届富士通杯中,钱宇平半决赛击败了当时的世界第一人小林光一,决赛对阵赵治勋,他很有希望为中国围棋夺取第一个世界冠军。当时在棋盘前正襟危坐的赵治勋却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对手主动弃权,理由是头痛。
决赛前夜,钱宇平找到围棋队总教练聂卫平,表示自己身体不好,要放弃比赛。他的态度突然而决绝,任何劝慰都已成为徒劳。仅仅因为头痛,就放弃这样的比赛,很多人都无法理解。
“当时就是不想输,觉得输了就会很难过,弃权和输棋还是有区别的吧。”钱宇平如此解释,脸上仍笑呵呵的,没有预想的敏感和回避。“过去的就不要多提了。”来送饭的母亲却忍不住一再提醒记者,老人不希望儿子再回想起那段痛苦的往事。那一次弃权后,钱宇平几乎再也没有站起来。
古怪与孤独随之而来
孤独和身体经常性透支似乎成为后来钱宇平“头痛”经常发作的成因。不过,哥哥钱宇光跟记者说的一席话也揭示了钱宇平身为棋坛神童背后的苦涩:“弟弟8岁就进了上海少体校,12岁就进了国家队,但当时队里只有他一个人是小孩,没有年纪差不多的小孩和他一起玩。弟弟除了下棋,没看过多少书,这样的神童是有缺陷的,不太跟平常人合拍。他的思路总是跟平常人不一样。而平常人觉得奇怪,他总是跟我们的思路不一样,是不是脑子有毛病?这样弟弟会更加猜测,你们这么多人说我有毛病,我是不是真有毛病?但他又不肯吐露内心的真实想法,老是一个人胡思乱想,神情显得非常压抑。这是弟弟的一贯性格。弟弟是一个满脑子都是棋的人,胜负心实在太重,比赛中一旦输了棋,他就感觉到有人看不起他,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随之出来。”
“围棋比赛,就像欧洲当年决斗的勇士,永远是‘单打独斗’的。”曹大元的话,说出了棋手心中的一种孤独。而一个失利的棋手,赛后也不得不面对自己的棋局,面对自己当时的技术和心理,进行反省。钱宇平说,他输了棋很少找朋友或家人倾诉,而宁愿一个人躲在安静处喝酒。
还想再拿世界第一
如今,已到不惑之年的钱宇平无论回答什么问题脸上始终挂着笑容,他会乐不可支地和你说小时候的调皮事,谈喜欢的歌星谭永麟,还有自己一直想练好拳击。“你看过别人写你的报道吗?”“看的,我不怕别人骂我,我想得很开。”钱宇平总说,“小时候的他”不喜欢被人说,现在自己很豁达。
过去经常折磨他的神经性头痛也不怎么再犯了,中国棋院每个月给他发1000多元的工资,但都被他的父母存了起来,一家三口的开支依然靠父母每月的退休工资。这个40岁的“大孩子”的生活起居,包括每天一次用药,都是由他近70岁的母亲照料。父母都已经老了,钱宇平的身边,应该有一个合适的女人来照顾他。多少年来,这成了钱家人的一块心病。“他除了下棋,其他也不会什么。”12岁送儿子到国家队,一年难得见几次面,再回到家中却已患上疾病。钱母现在只希望儿子能够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别无他求。
“我希望有一天,能够重新参加比赛,拿个世界第一。”钱宇平的心中仍坚持着这个梦想,让人不忍心告诉他重返一线几乎没有可能。如今的他每晚在网上教小孩子下棋,看《围棋报》了解最新棋况,而除了家门口的几条小路,钱宇平几乎不知道上海这座城市发展成了什么模样。“我最快乐的时光就是20岁左右成绩最好的时候。”看来,黑子、白子、黑子、白子……还要永远占据着这个棋坛神童生活的全部。
14岁的清华大学生
从于彬彬身上,可以挖掘很多天才儿童的共同点:少时调皮,因为天才儿童需要在小朋友圈子里带头出很多捣乱的鬼点子;一直属于不安定分子,后来上小学了,他也常被罚站;战胜成人,他很小就热衷下棋,好几次竟然赢了父母的同事,被父母“批评不给大人面子”。
不过尽管调皮,于彬彬很小就有让大人们拍手称赞的“绝活”。他的强项是“背诵天气预报的城市顺序”,好几十座城市,他看几遍就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从此在父母所在的单位里传为佳话。
跳级是常态
于彬彬7岁上小学,四年级毕业直接跳到中学,这个全称为“超常教育实验班”的考试选拔可谓“惨烈”:最开始有1000多个未满12岁的小朋友报名,第一轮考数学和语文,剩120人;第二轮考数学,剩60人;第三轮先上12次课,包括数学、语文、英语和物理,初中内容,现学现考,之后剩30人;第四轮试读半年又考试,剩下不到一半,最后毕业时就14个人了。最后两年,于彬彬一直拿班级第一。这样光辉的经历实在让人有些惊讶,但事实上,“跳级”几乎是每个天才儿童教育历程的一个特征。
从中学起,于彬彬早上7点上课,晚上熬夜做功课,有时晚至凌晨2点。前一年半学习初中内容,后一年半是高中内容,最后一年复习考试,直接参加高考。班级里的14个同学,于彬彬和另一个同学考入清华大学,5个保送浙江大学,还有哈尔滨工业大学、中国科技大学、吉林大学等,基本都不错。
14岁,在普通人还处于初中阶段的年龄,于彬彬就已经成为了一个名牌大学的学生了。作为01级清华大学自动化系年龄最小的学生,他刚入学就成了话题人物,很多人跑来看他,有时还难免被室友们取笑。“他们会开玩笑说‘少儿不宜’,好像就没我什么事了。”于彬彬难为情地笑笑说。
疯狂网游弥补缺失童年
由于童年时光异常短暂,网络游戏成为于彬彬上大学后的最爱。拿他的话说,“算是对童年生活的一种补偿”。但是现在觉得“得不偿失”,“没对未来做什么筹划和准备啊,年龄上领先,命运上落后了。”同样的97级中科大少年班的陈云霁也曾一度迷恋网游,他的话有一定代表性:“毕竟年龄小,上大学后父母一下子不在身边,自己的意志力和修养也还没有达到应有的水平,结果疯狂玩了几年。”
2005年,于彬彬18岁从清华大学毕业后,也选择了和绝大多数天才儿童一样的道路——继续深造。他现在在中科院硕博连读,还有两年半毕业。读研后,于彬彬交了第一个女朋友,比自己大3岁。事实上,姐弟恋对于天才儿童而言并不罕见,能罩得住比自己大的女朋友是一种能力,天才儿童不平凡的生活经历注定让他们比同龄人来得更成熟。
对于毕业后的去向,于彬彬坦言还没想好。“有一定的社会地位,有足够的收入养家糊口,还有一些好朋友,工作别太辛苦,有时间顾家就可以了。”这是他的生活目标,并没有多大野心,正如他自己所说,他是一个挺“安于现状”的人。而“天才儿童”这个身份在他眼里也不过是“早读了几年书”而已。“一直也没骄傲过,要说骄傲那也是我父母的事情。我早就知道年轻几岁其实也没什么,有时候我还会抱怨少了许多童年乐趣。”
采访中,能时刻感受到于彬彬开朗、可爱的个性,而且,他懂得做人要低调。
“天才儿童”需保持平常心
在中科大前“少年班”文学课老师陈韶麟看来,比起聪明,用早慧来形容这些孩子也许更贴切。复旦大学社会学系教授胡守钧则认为,对于“天才儿童”的定义向来比较有争议,如果非要有一个衡量标准的话,目前也只有智商测定了。因为有一些人是在特定领域比较突出,比如乐感、色感超乎常人,总之“天才儿童”这个词不应随便使用。
“天才儿童”的成功是有阶段性的,有的人大器晚成,也有人早早地大放光芒,最后江郎才尽。真正能够一路顺风,最终成为大人物的“天才儿童”很少,因为每个人的机遇和所处环境各不相同。
“天才儿童”最关键的还是要摆正心态,就像诺贝尔奖不是人人能得到的。家长应该抱着一颗平常心,去面对可能发生的一切。“天才儿童”毕竟也会遇到瓶颈,不会无休止地天才下去。如果最终成为了一个合格的社会人,也是实现应有的价值。
一个少年科学家的调查问卷
陈云霁,97级中科大少年班学生,5岁开始读书,小学4年,初中3年,高中2年,14岁高考进中科大少年班。毕业后进中科院硕博连读,现就职于中科院研究所。
Q:怎么想到报考中科大少年班的? A:父母教育吧。我从小学就想去中科大少年班。我们的高考分数线一般比重点线高70分左右,很多人(包括我)即使考清华大学也能上。后来我弟弟高考时,我跟他说中科大女生太少,不如去北大。他不肯,结果也来了中科大少年班。
Q:你当时的少年班生活是怎样的? A:我要澄清一下,我们大学时候连洗衣机都没有,都是自己用手洗,但总有谣传少年班有保姆,连后来女朋友都特意问过我。一定要说有什么区别,就是科大价值取向比较单一。主流就是搞科研、出国。管得住自己的就天天泡图书馆教室,少数管不住自己的,比如我,就打游戏。虽然栽在游戏上,也让我明白聪明是百无一用的,只有认真踏实做事才能成功。
Q:同学之间最看重的是什么? A:中科大的风气就是只佩服学习和研究比自己牛的人。比如我的上铺室友,他从来不上课,半天复习一门课就能拿80分,绝对数学天才。虽然我可以拿95分,但是我花半天估计没法及格。不是说提倡不上课,而是这样的悟性是最让人震撼的。
Q:你现在的生活作息是怎样的? A:凌晨3~4点睡觉,中午12点起床。其他时间在实验室干活。没有周末、“五一”、“十一”。一周陪女朋友两三次,共计不超过8小时,虽然我路上只要10分钟就能见到她。所以我天天被女朋友骂,说我坑了她,说我还不如娶计算机做老婆。她其实比我优秀,为我牺牲这么多,很惭愧。
Q:搞科研是你的理想职业吗? A:我博士毕业时,世界500强的计算机领域的公司offer拿了好几个,但我还是选择留在研究所里,拿不多的工资。说真的,我羡慕拿诺贝尔奖的,但不羡慕有钱人。我努力提高我的修养,我的情商,处理人际关系能力,最终都是为了“科学”这个信仰。
Q:现在和其他少年班同学还经常联系吗? A:经常,周末常有同学聚会。我们班有一半出国的,基本都在美国从事研究工作。国内的研究生或者博士后主要都在外企工作,比如IBM、微软、Intel、google等,也有少数去华尔街发财了。不过我们都觉得很可惜,因为他们是科研牛人。大概是因为我们在年龄很小、思想没有定型的时候来到了中科大,结果被中科大给同化了,脑门上统统盖上了“科学”二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