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座城市会有多少重面貌,上海又有多少独特符号拥挤纠缠其中?那些不起眼却有着几百年历史的老房子,那些灶披间、老虎窗、旧天井,又或者是上海的市井生活、上海女人,都有着鲜活的印象。这些全是艺术家喜欢的。仿佛每个物件背后都藏着数不尽的故事、道不完的纠葛。相比之下,现代的上海,和世界各个角落的大都市长相接近,原有气质只好夹缝求生。
但是,上海元素仍然被广泛而又无休止地应用着,时而模式僵固,时而又形态生动——无论老上海、大上海、新上海、摩登上海,一次次重来,一次次覆盖。《壹周》找来3位艺术家,他们文化背景各有不同,怀揣私人情绪,分别用相机、画笔记录自己认识的上海。他们非文字表达出的上海,自然不同于香港导演塑造的“长恨歌”。
李守白
石库门里,没完的寻常事
小时候,家住卢湾,现住新天地附近的石库门。外国人看上去,这里是上海的酒吧,但是在李守白眼中,这里或是谁谁谁的家,或是曾摆过的一个小摊。28岁前的他,沉浸在石库门环境中。
重彩画
李守白用了一种特别的方法——“重彩”,也就是宣纸油画,油画和中国画两者结合。用工笔勾勒出各种里弄中的市井故事,琐碎生活;大块色彩运用,把俗世的喧嚣闹猛作为首要情绪。
上海私印象
决定画上海,画老上海,画老上海的弄堂。李守白有担心,就怕别人问一句:上海腔调浓口伐?“别人一看,上海人自己上海味道一点没有,就完结了。”
其实画中的生活早在现代上海人快速行进中流失。画中石库门找不到啦。有很多摄影师会问,这是哪里的呀?我要去拍照记录下来。“我经过优化组合,到很多地方写生、拍摄下来各种石库门,然后拼接起来。”
李守白画中的上海是快乐、美好的。家长里短也是温情,俗世琐屑也是惊奇。“我的画就像是个怀旧电台。”这是他的期望——里面的竹椅、紫砂壶、蒲扇,都是有生命力的,那些热气腾腾的场景,仿佛“邻居刚走,马上回来”。
“我可不想把伤感和人共享,上海的历史不长,必须好好想想怎么表达。”画里的石库门,只是个载体,更重要的是里面的日子,过日子人的神气。画中常出现老行当,比如箍筒摊、弹棉花、爆炒米花……多么令人怀念,却也只留怀念了。
与上海的故事
艺术世家出身,李守白从小就“被迫”坐在街面临摹石库门。“那个时候真苦,别人12点可以睡觉了,我还要练。”满眼都是石库门,满纸都是石库门的片瓦块砖。如今画的可都是儿时的记忆:曾经的游戏,昔日的童谣,逝去的时光……画中的门上,有粉笔写下的字,“那时候,大家都这样,和谁要好了,和谁不开心了,全要写在门板上。”
如今再看石库门,大都仅留下如新天地般的空壳。
“适者生存么。”话虽说得洒脱,依旧心怀感伤。“其实新的东西,在我看来太现代化了。外国人来上海,打心里面希望体会点有本土特色的东西,比如你去请他们到外滩吃西餐,他们当然不喜欢。按我的想法,划出个区域,保留原有的生活状态,外国游客可以在其中住宿,吃饭么,就由老式厨房里面的上海姨娘来做,上海的鳝丝,上海的番茄炒蛋……”
只画石库门,就看旧上海,李守白会担心江郎才尽么?“我会一直画石库门。根本不担心,石库门有很多角度,很多细节,很多内容,更有很多故事。”套了张爱玲《倾城之恋》那句话便是:胡琴咿咿呀呀拉着,在万盏灯火的夜晚,拉过来又拉过去,说不尽的“弄堂”故事。
盘凤灵
每寸都是私人宝藏
出生在加拿大萨斯喀彻温省大草原,却意外爱上拥挤热闹的上海。1999年初次见面,说声“Hi”,决定常住这里,从那时开始记录上海。算来,已快10年。
水粉画
水是流动的,有生命的,可以在纸上蔓延出自己的印记:上海斑驳的墙壁,怀旧的痕迹。盘凤灵喜欢画小幅作品,迷你的感觉,可以捧在手心里面。“如果是大幅的,没必要走近看,总有距离感。生活中的东西,本身很小、很琐碎、很轻盈,这样的尺寸,恰到好处。”
上海私印象
“近在咫尺的东西,反倒没什么印象,太熟悉的容易被忽略。”就像人,一直在身边看不出胖胖瘦瘦的变化。不久前在上海大时代广场展出的作品,盘凤灵取名为“上海宝藏”。画中是10年前的上海,或者说是10年来渐变的上海。她用一半东方一半西方的心来看,留下被忽略的部分:蜿蜒的老弄堂、挂满“万国旗”的晾衣绳、水果摊、大小不一的旧信箱。水粉画的主题,就是盘凤灵的上海宝藏。
曾经也在老房子里住过,“离开了才真正懂得里弄生活,这才是上海宝藏的意义。”上海是多层次的,画中围墙边挂了一排衣服,围墙里面是建筑工地,更远的地方是老式的高层公寓楼。“这就有了三个时空,新旧混在一起。”又或者是色彩缤纷、扎满糖葫芦的小摊位,“山楂的,那是北京的;上海人,又加了各种其他口味,草莓、猕猴桃。每个人都能在这里找到他所喜欢和需要的。”每幅小画,都有着盘凤灵对上海的解读。
与上海的故事
刚离开家人,一个人来到上海。在弄堂里面的房子,陌生而又狭小。盘凤灵天天都会哭,有种无助的感觉。所以有了那幅画:一个卖小气球的男人,“我觉得那一瞬,他和我是有共鸣的。他身子一半在暗处,一半又渐渐明亮起来。孑然一人承担生活,没人可以依靠。”水粉给了他明亮的颜色,算是留给他的小小祝福。
盘凤灵过去在马当路住,现在那里正渐渐消失,有幅画就是怀念着当时的生活,两旁一扇扇暗红窗棂,之间纵横交错的晾衣服竹竿。“我虽有遗憾和不舍,但也觉得或许get more。外国人不生活在石库门里,不能体会其中的不方便,他们只有浪漫的想象。”
为了给画作取景,她时常带着相机游走在上海的老街。遇到的老人,会对盘凤灵说:“不要拍这里,这是旧的、破的、坏的,你可以去拍一些新东西,高楼啊什么的。”但盘凤灵不爱这些,只有走过石库门,才有无限想象:以前谁走过这里,她们带着怎样的希望梦想,经历怎样的生死哀乐。从街上挂着的衣服,也能猜测到这家人的喜好。她的画,都在讲故事。
朱浩
无人的城市唱Rap
出生于上海,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青春年少的时候用诗歌来表现上海,如今用照片记录上海。3月下旬,朱浩将要在证大艺术馆“街道是我们……大家的!”群展中介绍他的上海。
大画幅120相机
“现在很多人都在拍摄,用手机,用lomo,这是在匆忙中的城市,捕捉细节的部分,呈现越来越琐细。我希望,我的作品中有很多细节值得玩味。平和、静止并不等于没有生命力。”照片放大后,几乎和真实的场景相等大小,人们会看到日常所忽略的部分:“无理性的组合,矛盾的纠结,我就是要将这些放在一起。”
上海私印象
朱浩有组作品名为“上海默片”。
“上海默片”是这座城市隐藏表情,甚至很多上海人都不曾看过。照片中,人几乎是缺席的,胶片上的城市文化印记赫然成为主角:广告、涂鸦、遗迹、残缺建筑体。
上海这座城市,“堆积”在一起的东西,粗看可能觉得是垃圾筒,仔细探究,却是和上海、上海人的特征一一对应。这个城市的人根本就是多重人格的!所谓提炼出来的那些上海符号,“是在很浅薄的层面,无论怀旧的,还是现代的。城市的意义不是那么单一的,往往混在一起,模糊而复杂。其实说‘符号’,只会削弱了摄影师要表达的东西,可能到最后只是一个机械性的重复。”
有时候,朱浩觉得街道就是科幻片里表现的:充满自我意识的。建筑会讲话、会饶舌。一堆废弃的垃圾,今天在这里,明天可能搬到那里。城市的建筑始终在变,蔓延、吞噬、包容。今天你觉得特别扎眼的建筑,过了段时间,通过周围的建设和融合,变得顺眼了。
“但是,我不想用‘恐怖’这个词来形容我喜欢的城市。”
与上海的故事
“我拍摄的很多地方已经不见了,或者有一部分已经消失。”朱浩拍摄的目的并不是纪念,“而是呈现那个时间的上海,由这些元素组合;可能到了2010年的时候,它又将有另一些新元素。我不喜欢自然风光,更享受城市的喧嚣。在这里,我的各种欲望可以得到满足。”
虽然朱浩总说拍摄过程中,将自己排斥在外,没有自己的故事,也不掺杂自己的感情。但,人又怎么能摆脱那无意间地透露呢?“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只能早上很早,赶在上班之前,晚上很晚,在下班之后拍摄。因此我照片里的城市没有人。”他扛着中大画幅的照相机,在午夜上海的某一个角落,伺机按下快门,“我用最平静的姿态去记录这个城市。”
有很多人看了朱浩的作品,提意见了:“为什么不选择一些刁钻怪异的角度?你这样太普通了,我小女儿也会按的。”但这恰恰是他回避的。虽然平和得仿佛是默片,但是其中充斥着繁复的细节,内容挺挤,颜色很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