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记者在上海实验动物资源中心见到了这批来自英国的实验鼠真容：有全身雪白，类似家养宠物的小白鼠，有大个头的大白鼠，也有毛色罕见的灰鼠、黄鼠。它们待在有塑料薄膜保护的塑料盒里，行动自如。

　　这批实验鼠大都是5周龄至6周龄，作为上海实验动物资源中心第一代“种子”，它们将在半年中繁衍后代，“生产”实验鼠。而位于张江高科技园区的上海实验动物资源中心今后每年将生产80－100万只实验鼠，供大学、研究所、医院、生物制药等不同单位应用。

　　“上海实验大小鼠的用量非常大。”上海实验动物学会理事长高诚教授说，仅仅依靠中国科学院上海生命科学院下属上海实验动物中心一家提供繁殖饲养，远远无法满足市场需求。据上海实验动物中心负责人徐平介绍，6年来实验动物中心已经提供了500万只实验鼠用于各项科学实验， 2007年的产量是110万只，比10年以前翻8倍以上，依然供不应求。

英国实验鼠入住新家

　　高诚教授介绍，此次从英国分批引进的实验鼠共1100只，包括16个品系，都是符合国际标准的实验鼠，其中4个大鼠品系和5个小鼠品系填补了国内空白。这些不同的实验鼠根据自身特点，应用于不同的生物医学医药实验，满足科研机构各种细化要求。比如，全身黑白毛色相间如奶牛斑纹的花鼠PVG（国际标准名）就是专门用于关节炎治疗实验的；全身没毛的裸鼠是专门应用于癌症治疗实验的，“因为其本身免疫有缺陷”。

　　上海西普尔－必凯实验动物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陈国胜带记者参观了这批实验鼠的新家——上海实验动物资源中心。3层楼各有分工。第一层是实验室。今后，部分自身不具备实验场地、设备的单位可以直接到资源中心进行实验。第二层是实验鼠生活区。第三层是配种繁育区。

　　对于该中心“国内规模最大”、“设施最好”等口碑，陈国胜说：“对，也不对。” 因为资源中心的实验动物主要是大小鼠，没有兔子、犬、鸡、牛等其他动物，称最大是特指实验大小鼠领域。基于上海地区生活成本的不断提高，土地价值的增长，大小鼠之外的实验动物培育繁殖大多已转移到苏州等周边地区。

　　占地37亩，耗资1.8万亿元建成的上海实验动物资源中心提供给实验大小鼠的生活条件绝对超乎想象。

超乎想象的鼠辈生活

　　陈国胜介绍，这里从呼吸的空气到饮用的水再到食物，全部经过严格处理。空气必须经过初、中、高三级过滤，达到10万级标准，无尘无菌。“因为空气中有灰尘，灰尘上会附着微生物和细菌，影响实验鼠的健康指标。”在大型塑料隔离器的宽敞空间里，还有专门的进气管与排气管。今后，资源中心正式运转，每只实验鼠将居住在IVC（单独送风笼）内，保证呼吸的空气不交叉流通。饮用水与食物都经过高压蒸汽消毒，经传输桶分送到实验鼠处。

　　“人进去得洗澡，不仅仅是消毒还得灭菌。”陈国胜说，这些措施都是为了保证实验鼠的各项指标达标，否则会对科研数据产生影响。提供的食物除了保证营养还要满足老鼠磨牙的习惯，“老鼠的牙齿是不断生长的。”

　　此外，这里室内温度必须保证在22℃，湿度在55%，环境噪音不得超过60分贝。就连灯光都有讲究，模拟自然环境，12小时明，12小时暗。对于特别胆小的实验鼠，工作人员还会给它们配置各种玩具，以帮助它们适应新环境。

　　在育种室，因为按一定比例公母混搭，无法提供单独呼吸空气，为保证空气无污染，室内气压要高出室外30%。“整个楼有专门设计的气流循环系统，排气送气的路线都经过科学组织，有讲究。”陈国胜说。

　　为了提供恒温、保湿、无菌的居住环境，上海实验动物资源中心一年的电费就将达到1000万元。资源中心甚至有自己的发电机组确保正常运转。“如果停电的话，7秒后就自动发电。”

　　如此多高科技环节，资源中心的人才需求也很大。不只要求动物饲养、动物实验、医学等专业，还需要计算机、工程等专业人才。“所有的实验数据都要建立数据库，提供数学模型，很需要计算机方面的人才。”陈国胜说，未来资源中心的科研人员将超过100人。

为科学而生，为科学而死

　　参观到最后，记者看到一个特别的塑料隔离器，它被单独安排在队列外，而其中只有一盒小白鼠。“它们是被特别隔离的。”陈国胜解释：“因为从英国空运到上海，接机的时候我们发现有一个包装箱破了一个洞，也就是说被污染了。所以我们把这箱20只小白鼠隔离开来。过一段时间，将选择其中一只进行解剖，分析其各项指标，判断污染程度。如果严重，这20只就无法承担实验用途了。”

　　复旦大学实验动物科学部杨斐副教授认为，这批来自英国的实验鼠静待一段时间很有必要。他正在从事运输应激环境对实验大小鼠的影响研究。实验结果表明，长途旅行对实验大小鼠的身体状况有影响，其免疫系统、内分泌等需要较长时间才能恢复到正常状态，只有等它们恢复正常后才能判断究竟是否受到包装破损的影响。

　　假如解剖数据显示，破损包装内的小白鼠被污染了，那么等待它们的将是安乐死。科学严谨，容不得半点疏忽。出师未捷身先死，“于心不忍也没办法。”陈国胜如是说。

　　除了在实验中献身，作为种子的大小鼠也难逃死亡的结局。繁殖力旺盛的大小鼠，成年后通常1个月就能繁殖1胎，1年基本上能生10胎。为了保证质量，10胎之后，作为种子的大小鼠将被实施安乐死，新的种子将补充进来。尽管大小鼠正常的存活年限也就2－3年，但如此一来，它们已然短暂的寿命还被提前结束。

　　面对实验中大量死亡的动物，人类不能无动于衷，国内近年来也越来越重视动物福利。“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它们活着的时候，提供舒适的好生活。”陈国胜说：“以前各个科研单位都是自己繁殖培育实验动物，使用比较浪费。近年来，培育繁殖愈来愈集中，标准质量有保证，浪费现象改善许多。能用5只实验鼠完成的项目就不用6只。这也是一种福利。”他表示，上海实验动物资源中心也考虑向中科院上海实验动物中心那样立个纪念碑，以纪念为科学实验献身的动物们。

实验人员：说不难过是假的

　　岳阳医院科研处动物实验中心的杜老师干这行已经七八年了。“我们实验室用的都是大小鼠，用于各项医学研究。”杜老师举例，“有的实验鼠本身就是模型鼠，自带糖尿病、高血压等疾病，医院可以将治疗方法应用于它们身上检测效果。根据结果改进治疗方法。”

　　为了研发戒毒特效药，实验鼠被人为地染上毒瘾。“它们的症状跟人很像，流眼泪、流鼻涕、不吃饭、浑身没劲，虽然我不知道它们是不是跟人一样会产生各种飘飘欲仙的幻觉，但通过仪器测试，可以发现其身体各项指标与正常实验鼠不同。”在治疗产后忧郁症的项目中，人为获病的实验鼠缩在角落，稍有风吹草动就害怕得不得了，“即便症状不明显，脑波一测就分明了。”杜老师说，看得她很难受。

　　每年医院实验室都有数百上千的实验鼠死去。无论治疗是否起到效果，它们最终走上的必是死亡之路。杜老师坦言，现在的她已经很少动手做实验了，主要从事管理，指导研究生做实验，“有时候走进实验室都会觉得难受，仿佛四周空气里充满亡灵。”

　　“虽然是为科研献身，我也知道这种牺牲是必须的，但想到它们都是活生生的生命，说不难过是假的。”为了表达自己的敬意和感激，她曾和同事专程去中科院上海实验动物中心实验动物纪念碑献花。

读生科，必须过这关

　　西周还在念博士，主攻生物医学工程生物微循环系统方向，经过她手的实验动物很多。“最多的就是大鼠（包括成年鼠和乳鼠），其次是小鼠，有时候还有兔子、豚鼠。”它们被用于研究生物机理，或者一些药物实验。“乳鼠一般是用来取组织然后培养细胞，成年鼠一般做整体实验。”西周说，即便是取组织培育细胞，被取之前乳鼠也被处死了。死后的实验动物会集中到指定地点进行焚烧。对于实验生命的消逝，西周坦言：“像我们这种做生物实验的都已经习惯了，要是受不了也不会学这个了。”

　　她自嘲自己神经比较粗，有些敏感的女生就很难习惯。“有很多本科的小师妹来实验室帮忙，后来受不了了，本科毕业后就选了其他方向，比如电子传感、医用图像处理，避开实验动物。”对她而言，“实验动物不是因我而牺牲，是为了整个科学发展，我不做也有别人做。只要在实验中正确处理，尽量减少实验动物的痛苦和牺牲，也就问心无愧了。”

动物福利，我们只能做这些

　　制药公司是实验动物消耗最大的地方之一。和记黄浦医药上海有限公司动物实验室主任范士明告诉记者，他们实验室实验动物的用量每年大约千余只，每年花费大约100万元人民币。相比大型的跨国制药巨头，这些都是小数目。

　　谈到实验动物的福利，范士明觉得国内最近几年开始重视，跟国际接轨，比过去好了很多，“这是好事。”他说，一方面是对实验动物态度的转变，另一方面也是客观要求，“国际上对动物实验中的动物福利有各种规定，达不到的话，你的实验报告和数据无法得到认可。”

　　范士明是学动物实验专业出身，目睹了太多实验动物的死亡，他很清楚实验动物牺牲是必然结局，而实验人员能做的，大概就是在硬件上保证它们良好的生活条件，实验过程中温柔地对待动物。“我们对实验员都有培训，而且现在都是考证上岗，杜绝虐待动物，减少动物在实验过程中的痛苦。”他指出，无论动物福利做到什么程度，剥夺实验动物生命都不可改变。“无论是药理还是体内循环的实验，只要用过了就得安乐死。我们会采取国际推荐的诸如二氧化碳、过量麻醉等快速无痛苦的方法。”

动物福利VS科技发展

　　“我很支持在动物福利上为实验动物做点事。”中科院上海实验动物中心动物实验负责人顾坚忠表示，“但是，动物福利要有度。”

　　在顾坚忠看来，过度提倡动物福利犯了本末倒置的错误。“实验动物本来就是为实验而生的。我们繁殖培育它，就是为了做实验用的，这个目的不能忘记。”行业中人都知道，做好动物福利是双赢的。因为实验动物身心健康无疑有利于实验得出更准确的结果。“但一味提倡保证动物福利会限制科学的发展和进步。”顾坚忠有自己的观点。

　　他遇到过很多外国的动物保护激进分子，非常反对动物实验，抗议、阻挠，甚至破坏实验。“他们一方面高喊动物的权利，另一方面却吃着牛排、羊排。”顾坚忠觉得这样喊着口号的保护者有些虚伪。牛、羊等家畜被饲养的目的就是为了提供人们必须的肉类，同样难逃一死，这是它们一出生就决定的。假如觉得动物实验残忍，那么吃肉一样残忍，“吃素也一样残忍，植物难道不是生命了吗？”

　　给实验动物创造良好的生存环境，提供适当的福利是顾坚忠所乐见的。但为了福利而福利，限制科研的同时还大大提高了成本。“老实说，人现在的福利还没享受什么呢，人均居住面积能有多少？一味追求实验动物的福利太浪费资源。”

　　在和记黄浦医药上海有限公司动物实验室主任范士明看来，只有等未来科学技术发达到一定程度，不必用动物做实验了，这个问题才能彻底解决。“我估计还得挺长一段时间。不过现在已经有很多方法，在一定程度上替代动物实验。”例如，用计算机根据数据库模拟实验；用体外细胞培育做实验等。但这些技术成熟并广泛应用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