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海人熟悉万航渡路,因为它是从曹家渡前往静安寺的一只瓶颈口,所以“老鬼”的差头司机会从乌鲁木齐北路借道。新年伊始,拓宽万航渡路的工程已经大张旗鼓地开始,像变戏法一样,现在的三车道要改成八车道。电影小说里的万航渡路,多半和1940年代上海滩的血雨腥风有关,那时它叫极司菲尔路(静安寺到南京西路段)和梵皇渡路,一头是声色犬马的百乐门,中间还有臭名昭著的“76号”。我们要讲的万航渡路,更像是陷在瓶颈里的俗世记忆,是留影和存照,是转身前的一个定格。
“老早”,叫红都
“老早”就像一个定语,放在万航渡路前面代表一系列正在或已经消失的街景。百乐门是万航渡路的开始,它可以无视愚园路和万航渡路在自己面前“交头接耳”,却要每日兴致勃勃地看着华山路将大大小小的汽车甩给万航渡路,入夜还要将自己的霓虹投在柏油路上。“老早”,它是上海滩最红的Night-club,舞厅的每一寸地板整夜都不得消停。
生活在万航渡路的人们更念着百乐门的另一个名字——“红都电影院”,这名字1952年就开始叫了,一直叫到2002年。青年作家周嘉宁记得,初中时她和男同学一起上“红都”看的是《狮子王》。从百乐门回家有两条路,一条是常规路线,途经第九百货(现在搬到南京西路成了久光百货)一楼食品柜台的各色诱惑。另一条需借道愚园路,途经静安寺救火会,今天你依然可以看见高耸的消防塔。夏天,观看消防员在马路上“表演”接水龙带,这算是吃罢早夜饭、出来散步的人们的保留节目。所谓的捷径就是“乌北菜场”。穿过这个“老早”名气、人气都旺盛的菜场不光需要体力,还需要良好的肺活量,那里,一年四季散发着鱼虾腥臭,还有“雪里蕻”的咸酸气。
今天“乌北菜场”已是历史,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簇新的、像极了步行街的乌鲁木齐北路,一路上保留最完整的是小教堂——新恩堂,时常有“老鬼”的差头司机抄近路,借道逃离拥堵的万航渡路。那个记忆中的菜场总是一片潮湿,还有让小姑娘胆战心惊的老鼠。当年“乌北菜场”和边上的“严家宅”(万航渡路地区出名的棚户区)拆除的时候,无数只老鼠逃到了万航渡路上,有人睡觉的时候,闭着眼睛都能够听到阁楼里面焦灼不安的老鼠们追赶着彼此的尾巴兜圈子。
一路向西 直抵曹家渡
万航渡路上,等一只红绿灯的时间足够漫长。“就是交通灯等得辰光太长,吃不消,不晓得拓宽后会变口伐。”马路对面生意最好的是一个卖锅贴的饮食店,5角一只,壳子焦黑,芯子吃得出肉皮冻的味道。马路这边是三条面孔一样的弄堂:“联义坊(弄一)”、“三义坊(弄二)”和“三义坊(弄三)”。名号用繁体字写就,刻在石头门柱上。弄堂里,边晒太阳边剥花生的阿婆讲,本来还有“长义坊”的,时间长了谁都不知道那几个字去哪里了。与旧式石库门里弄的杂乱不同,新式弄堂房规划得整齐划一,深蓝色的老式门牌早被锈蚀了,下面像尾巴一样拖着72家房客的一串门铃。配了“司必灵”锁(spring,一种旧时常见的弹簧门锁)的门上,“文明户”、“保洁等级”、“防盗提示”各种标志无所不有,细心的人家索性贴出手写告示:“邮递员同志:请将晚报全部塞入邮箱,以免报纸丢失。”
过了新闸路,万航渡路就像缩了水,一侧全部让给了宽阔的武宁南路,车流欢闹无比地直接注入万航渡路,剩下的另一半也索然无味,这其中万航渡路320号的“元善里”算是一个例外,让人有几分一探究竟的念头。弄堂门口是一个卖沙利文饼干的小店,饼干品种之齐全让人怀疑是厂家门市部。往里就是一栋红砖大房,四周皆是大开面的大窗户,还配上木质的百页窗,颇有些花园洋房的气魄,只是周围早没了花园,被后搭建出的棚户包围。记者四下打听这房子的身世,一在居委会工作的女子说:“没什么花头的。没拆除,不是特为保护老房子,是(规划的红线)正好没划进。”过了武宁南路,万航渡路趋向平缓,一路向西,两侧新式高楼和旧式公寓和平相处,念旧的人可以寻到上海美术电影厂、公交45路终点站,或者在“王家沙”吃一客生煎配一碗绉纱小馄饨,然后在曹家渡的沪西电影院看一场最新的电影,再晃晃悠悠踱向它的另一端——华东政法大学,昔日大名鼎鼎的圣约翰大学,那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私人地理问卷
受访人:周嘉宁 女,1982年生于上海。上海作家协会会员。18岁前一直生活在万航渡路一带。2007年末出版半自传体小说《天空晴朗晴朗》。
壹周:你对万航渡路的记忆开始于什么时候,又结束于什么时候? 周嘉宁:开始于那些总是下雷雨的夏天,爷爷对我说打雷的时候不能洗澡也不能看电视,于是我总是惊慌失措地从浴缸里湿漉漉地跳出来,然后坐在一张压着玻璃台板的桌子前,不能看动画片,只能怔怔地看着天窗外面疯狂摇晃的梧桐树叶,以及黄褐色的天空,而一旦雷雨结束,万航渡路头顶的那块天空就像被洗过一样澄清。结束于万航渡路的老房子开始闹鼠灾时,当我有一天看到从阁楼里横窜越过天花板的老鼠时,便满怀恐惧地一心就只想快点离开那里。
壹周:万航渡路一带,你最难忘的3个地方是? 周嘉宁:乌北菜场,那里有整只的敲过图章的猪、巨大的放在黄鱼车里的冰块、肮脏的下水道和绿莹莹的遮雨棚,它们代表着我所熟悉的万航渡路,杂乱,喧闹,肮脏,生机勃勃;小教堂,每个星期天的上午,挤在钢丝床上睡觉的我,都会被教堂里做弥撒的歌声吵醒;家门口梧桐树底下的剃头摊,我少年时代很多个童花头都是在那里剪出来的,围在脖子上的毛巾脏兮兮的,冰凉的剪刀总是把刘海剪歪。
壹周:万航渡路对你意味着什么? 周嘉宁:我整段少年时光,灼热的、闪闪发光的少年时光。
壹周:小说《天空晴朗晴朗》是纪念在万航渡路的时光吗? 周嘉宁:是的,万航渡路是我记忆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我一直害怕忘记,忘记会让人不再悲伤,但是最美好的部分也会被一起忘记。
壹周:如果万航渡路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你最不希望消失的是哪里? 周嘉宁:一师二附小里面那幢爬满爬山虎的红砖教学楼,三楼的图书馆是我的地盘,但是其实这幢楼已经消失了,在它变成废墟前我偷偷跑进去过。
壹周:你怎么理解私人城市地理这个概念? 周嘉宁:我愿意相信只有对一个城市怀着爱的人,才会知道如何去爱。这种爱是细枝末节的,是对一个城市浸泡式的记忆。
文字照相机
三三并不讨厌这个地方,她从来也都没有讨厌过万航渡路,哪怕那些从菜场大规模搬迁过来的老鼠越来越猖獗或者是楼梯拐角处总是布满了永远都打扫不完的蜘蛛网,而且直到十六岁她也都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甚至他们家里一直都没有办法申请到一根电话线。晚上她等到爸爸妈妈都睡着就悄悄从沙发垫子底下取出收音机来听半夜的音乐节目,睁着眼睛望着希尔顿饭店的飞行指示灯。其实从那年开始整个万航渡路或者说整个上海的旧房子和棚户区里的居民都焦灼不安蠢蠢欲动,关于户口被冻结的真真假假的消息不断从居委会传过来……他们搬走的前几天那只被养得肥胖得根本走不动路的波斯猫蹭开了窗户,从晒台上跳了下去,他们每天都煮一碟带着浓重腥味的猫鱼拌着米饭摆在窗门口招呼它回来,但是直到他们把最后一只纸板箱搬上卡车时候猫都没有再出现过。
——周嘉宁《天空晴朗晴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