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村很老。
这城市总有时差。几分钟前是2007年,几分钟后——不过是出租车拐了几个弯,等了几个红灯——就好像回到了过去。一个年代不明的过去;但毫无疑问是,过去。
他拿着老旧的胶片相机。黑白胶卷。他是个准备充分的时间旅人,不想惊动在另一个时间里的人们。大门边的木牌还在。白底黑字,漂亮的书法,是Word里找不到的字体。木牌斑驳,有几撇和几点不翼而飞,像故意的留白,是Photoshop做不像的效果。他想起门房间里那个驼背老人,头发总是梳得整整齐齐,好像他驼背就是为了展示那一头白发似的。他想起公用电话间里那对双胞胎老阿婆,她们穿一样的衣服,戴一样的假牙。
他缓慢地走,走进时间的深处。望着一栋栋外形一模一样的新村老房子,他在寻找第17栋。他的那一栋楼。他在那儿度过了生命中最初的16年。他在那儿奔跑、捉迷藏、打弹子、踢足球。他和那些小伙伴们,在那间感觉永远逆光的小房间里,一起玩小霸王游戏机。他还记得清清楚楚,虽然那些快乐的面孔已经模糊。在门口的大树树干上,有他每隔几个月刻上去的身高标记。一道道不断升高的横线旁,是一个个逐渐延展的日期。小时候的他说,要是树长得和人一样快,树上的标记应该会只有一个了吧。小时候的他有很多古怪念头,比如,他一直觉得前面的第18栋楼要是没有就好了,那样就可以直接看见对面那个有儿童乐园的公园了。
如今第18栋楼真的没有了,变成了新村停车场。地上连一点老房子的痕迹都没有,就好像那栋楼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记忆是多么不可靠的东西。可当他转身、看见那间曾属于他的小房间时,他知道自己没有记错。那个角度,那种气息,傍晚5点夕阳照过来时的逆光效果,他不会弄错。他举着相机,对着自己房间的窗口按下快门的时候,镜头里出现了一个女孩。女孩警惕地关上窗,拉起了窗帘。
他把胶卷送去冲印后,回到了公司。他打印了一份新村改造计划书最终稿。对于计划书上那些以很多零结尾的数字完全能够消灭黑白照片背后的乡愁这一点,他很有信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