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正氽在10am的车流里,沪杭高速公路,去的是杭州,为的是碰面,碰一碗名气震天的江南面王奎元馆的面。计划中,要碰的那碗面是虾爆鳝面和片儿川双份浇头,要轻面重浇,要免青宽汤,还要浇头摆个渡。
就在半小时前,她还在市中心写字楼里严谨地审核着一叠发票。如未碰见这张发票,这张杭州奎元馆的,记录着“虾仁爆鳝面28元”的发票,她应该不会就这么贸贸然地兴起这番的念头吧?发票上落着一颗月白色的面汤渍,急急落下来,又缓缓晕开去的情形,好像韶华匆匆离去的怅影。她把发票拎起来,使劲闻了一下,300多里以外的后花园气息扑扑袭来,生活的丰盛便具像成解放路154号里,“五味知足”铜钱招牌下的一碗虾爆鳝面,过桥的片儿川在边上跳着雪菜和笋片的狐步舞。
此刻,她本应默默地做完员工们递交上来的报销单;12点默默地打开公婆严格按照孕妇营养食谱炮制的便当;默默地以追连续剧的好奇心继续审核新收到的发票;默默地走在前往公婆家的下班路上,老人家此时应正在野心勃勃准备着一份类似豆干蒸豆腐那样的营养晚餐;默默地等待次日降临,好提着公婆的饭盒前往写字楼观看又一段报销单里的不太一样的人生。
事发次日,她老公还在执拗地盘问她做出这一票怪举动的动因是什么。产前抑郁引发神经短路?她无从讲起,因为就是那么简单,她当时抓起那张奎元馆的发票,奔到楼下,扬招出租车,塞给司机那张发票,一串连贯的动作,一如那些因为害喜而出落得无比馋痨而勇敢的大肚皮女人。
她是在夜颇深时才风尘仆仆地回到家里的。急步穿过包抄上来的焦急家人,她冲进卫生间,把脸深埋进马桶里,尽兴呕吐起来。谁也估不了当时从她胃里冲杀出来的是多少时日累积下来的食物,它们往喉管不懈冲击的声响,听上去高潮迭起极了。莫辨的食物被马桶里汹涌而出的流水顶到波峰,瞬间就又被卷落到马桶深处,遂无影。马桶复平静,没有一丝暴雨已至的痕迹可寻,一如她那张吐后显得异常空旷的面孔,好像光亮如水的圆台面的遥遥彼岸,泊着一碗孤零零的、浇头不详的面。
她的手心里还牢攥着那张“虾仁爆鳝面28元”的员工发票,可是却找不到往返杭州打的和自己吃的那碗所谓虾爆鳝面和片儿川双份浇头的发票,那些呕吐物里也没有面条的痕迹,全然找不出杭州行的踪迹。可是却明明记得出租车里一直在放这样的一首歌呢:“在池袋碰面,在南极碰面,或其实根本在这大楼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