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伶牙俐齿的世界上,有一些特别笨口拙言,以至后来自甘堕落地保持静默的人,我有时候称其为“默人”,有时候称其为“小声人”。
我就是一个小声人。关于这点,初度会面便可了解。我们这些小声人在小时候算是平安顺遂,乖且好应付。但是越长大越是为难,因为人类世界是需要常常讲话的,咪咪小的嗓音,太不足以应付复杂的人事了。
和关系亲密的人在一起还好,我们较容易被正确理解。其他大型或陌生的场合,小声人便会局促,简直要变身为一块人型牌,社交能力0分的弱点刹时被人看个对穿。而一旦开口讲话,就会被反复追问:啊,小声人,你说什么?真是的,世界上哪里不需要讲话啊,哪怕放弃人生,做一个山林里洒脱的猴子,在警戒或者发情时,也非得叫得大声才行啊!
所以说,早就看穿了,我们都没什么前途的。但我们通常是好人,性情温和,羞于吵架。此外,特别的好处是不太爱说别人的坏话,因为我们要把有限的声音集中起来讲更关键的话,比方说赞美和鼓励。当然,因为声音小,也并不常被人听到。
并不是不愿意讲话,话语如同一条半透明的美丽牙膏,带有彩色条纹并散发水果芬芳,被从塑料管内顺畅自如地挤出,这是何等值得高兴又令人艳羡的事情,是为我们所觊觎的境界啊。然而如同木心在《琼美卡随想录》里所言:“我们知道窗外景致极美,我们没有拉开帘幔。”事情其实是:谁不知道窗外景致极美,而我们奋力拉不开帘幔——不过这也并非我们独有的烦恼,有缺陷的人们自有各自无法拉开的帘幔。
某年某月的某一日,小声人可能因为放弃了再多一分贝的真挚情话,而眼睁睁看着有个人的背影走远。另一日,或许在与心机很重的同事的关键性斗争中输了争执,默默败下阵来。念及过往种种,我偶尔也在想,到底因为小声而错过了些什么,又或者反倒是得到了些什么呢?
探询这等生命的难题,便如同以肉身抵挡原子弹,全是无能为力的事情。索性安之若素,还要把无法改变的缺点在手心捂暖,拧在身上的昭然若揭处,从此慎重地接纳它为人生的零部件。实在也并无别的原因,只因为,这便是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