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3年后她第一次再遇他的声音:“喂……喂……”电话在和不耐烦同步增长的长音中,“咔哒”一声被她魂飞魄散地挂断了。
她日常拨打Clare的电话,就像按自动取款机密码,怎生今天拨错,且下意识按了他的办公室号码?如果真要与他通话,可得想好完美的借口、冷场时的备选话题、从容的收场语,问候的第一句也是要反复彩排的。她现在就在这个尴尬的电话事故现场,迎面撞上他的声音,她便只能不上台面地猛踩油门,加大马力地仓皇逃离现场。
等了3小时,电话铃声始终没有再响起来。她其实知道的,他不是那种好奇心很强的人。她却不可抑制地好奇起来,按下电话重拨键。话筒里的铃声一记一记叫起来,和她鱼缸里的金鱼嘴巴一张一闭呼吸的节奏很合拍。
“这是Kelvin的语音信箱。很抱歉,我目前无法接听你的电话,但是你的电话对我非常重要。听到Beep声请留言,我将尽快回复。谢谢。”
她才意识到,下班时间已过,他已离开办公室。说不清失望还是欢喜,她挂了电话。通常她多么讨厌语言信箱里无休止的客套话,可是此刻却只嫌其短呢,他对陌生人说话时,总是那么客气又谦逊的语气。电话留言里的那些话,他似乎都不曾对她讲过:比如“对我很重要”,比如“尽快回复”,比如“很抱歉”,比如“谢谢”。当年,她总是轻易地泪水如注,只因电话里他不自然的声音,没有任何称呼,只说“等会儿再打给你”,“我正在家里”,“现在不方便”,“嗯”,“啊”,“哦”……
此时,她在这短短电话留言里,在回忆和现实之间,发现了某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和谐,她的心里产生了轻微却具体的骚动,而在喧嚣的背后,为了能一个音节也不遗漏地欣赏那段完美的乐章,听众理应保持沉默。于是,她没有留言,她只是将那个号码重拨不下10遍,一遍一遍地倾听仿佛从那座遥远的故城跋涉而来的独奏声。
次日,他一进办公室,就注意到表示有留言的小橘灯在电话上急切跳跃,进入语音信箱,里面一片空白。他起初不以为意,很多人都不喜欢留言的。可是,当后来每隔三四天,他总在早晨看到那盏小橘灯在撩人地一跳一跳时,他便不免有点心烦起来,再没有好奇心的人,也不免疑惑是谁总在办公时间过后打电话来?
而她正为自己再也无须排练就可以打电话给他,并且总能听到他耐心悦耳的声音而无比愉快着,它们给她的回忆抹上了轻松怀旧的光辉,将以往不愉快的电话回忆驱逐得无影无踪。她每每半夜拨打那个解药般的号码时,就好像备足了干粮、清水和香烛灯油,秘密地行进在漫长的、治疗怀乡病的旅途上。
她的怀乡病烟消雾散于他成功地接收到神秘电话的那一刻。
当时是某午夜11点。
“喂……喂喂……”电话里是他急切的招呼声。
“不好意思,拨错号码了。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