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地方灵呃，对面七楼是露天游泳池，碧波荡漾，侬是总监的档次，可以坐风景房。”她问：“楼在哪里？”他说：“仙乐斯！”

　　“仙乐斯？”她想以后在博客上只能如此写道：“城市上空漆黑的空气粒子正在吮吸着孱弱的霓虹灯光，那双‘Louboutin’疲惫却仍然不失款款地载着我走出仙乐斯……”尽管她只想描述深夜加班完独自出办公楼这个事实，可是恐怕不明就里的外地网友会留言，“哦，原来你是舞小姐。”

　　猎头为她列出满满一页的潜在雇主名单，皆被否决了，比如：恒隆的风水有点妖，其外形像香炉，传说是定神之用；延安西路两边大厦林立，没听说过有人掉出来，但楼前必有高架桥当空横亘，阻了蓬勃上升之气；楼名起得本地况味的，比如沪办大厦、上海商务中心，却已在遥遥东北角的大柏树；上海知识产权孵化基地等名字倒是取得够趣致，但那些国营老厂改造成的办公室偶尔参观是好的，如果日日坐在裸露红砖前，“备战备荒为人民”的红漆标语还依稀可辨，每天上工就像是去做重工业历史博物馆的活展品。

　　猎头还推荐过一法国公司，位于市中心一园林式宾馆，前厂后店的风格，法国老板步行两分钟便从办公室回家眯中觉，老板娘时不时会拎只藤编篮子，篮子里摆个小毛头，就鲜遢鲜遢来办公室探班，很有轻推柴扉，眼前就是赖以生计的一亩三分地的农耕社会意味……乍听之下倒是动心的，但经验告诉她，这种一家大小很多口的欧洲人家剧难搞，家里马桶漏水、老板娘手机要充值、公司面包车里要加装DVD机外加3台显示屏之类的私事一大箩都是她的明分账。

　　虽然她谢绝了这家田园式公司，但其院落式办公环境倒让她受了启发：写字楼应是越矮味道越正，最好就藏龙卧虎地蜗在弄堂里。她寻思唯有自行驾车选楼方才高效。当她的“甲壳虫”缓缓滑入湖南路不久，一栋世纪初诞生、世纪末翻修的公寓式小洋楼霎时勾了视线：红色筒瓦斜屋顶、弧形铸铁暖阳台、爬山虎铺黄山墙，院子里则是生花飞草长枇杷。雕花门上落着公司名字，看似高科技Startup的腔调。眯缝着眼，仰望老式洋房的朝南窗口，她已在想象怎样在日光午后用太阳烘烤财务报表，让它们洋溢着紫外线般的植物气息；如果加班到深夜，则可以潜到世纪初般寂静的底楼储存室，拧亮手电筒，拿出一叠要入账的报销凭证，空气中的那些世纪末浮尘便狂乱地在两寸光柱里舞蹈起来……

　　她在小洋楼门口张啊张了许久，琢磨着对方会不会需要她这个财务监控总监呢？如果通过猎头七转八弯地去打听，人家一定是了无兴趣的。她就打定主意了，不如叩门长驱直入：“不好意思，请问，捺要口伐要人记记账、跑跑银行税务局啥末事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