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洗完澡,她一只手横扫开镜面上的雾气,在镜中意外见到一张模糊的脸。
后来她用毛巾再将镜子仔细擦过,无论怎样用力地看,自己的眉目仍是涣散成一团。然而镜中可见的她脖子上的项链,身后瓷砖上的花纹,却都细节清晰可辨,只有她的脸,好像一滩夏日里融化走形的冰淇淋,又仿佛低像素的图片被置入到高精度的世界里。
在少许不安的心情下,她照了家里所有的镜子,心想这是怎么了,又渐渐记不清这是一起突然的事故,还是自己原本就长着一张混沌不明的脸。
不过等到困意上来,她把被子一卷,就此大睡起来——当有麻烦时,两眼一闭不看就是。
第二天早晨,她化了精致的妆。现在好多了,眉毛固然有型,眼睛也在眼线和睫毛膏的作用下很有神采。她又还原为一个高像素的人,便拎着一只自己最贵的包包上班去了。
根本没有人觉察出不妥,大家还是叫得出她的名字,跟她寒暄平日里都会讲的话题,开会讨论不必开会讨论就能得出结论的事情。
然而她在心里用虚线画出了一个空间,此外的地方尽管用来应付日常琐事,这个地方却一心两用地缓慢思考着问题:有可能大家并不真的认识我,认识的是这样的头发、这样的唇膏颜色、衣服、包和走路姿势,是这样的附属品拼凑出来,使我成为我。至于我的真实面貌,一方面并不要紧到非应该被辨别出不可,另一方面到底什么才是真的我呢?可能根本没有“我”这种东西,“我”只是长成人形的一团正待腐化分解的有机生物,如此而已。她哲学地思忖起“我是谁”的问题来。
在洗手间和女同事一起对住镜子大照时,她也装作漫不经心地试探他人的感受。当对方兴致高昂地谈论起化妆心得,她知道她们在说的并不是一回事。对于视若无睹的低精度的人生,显然别人并无困扰。
而她最后一次感到困扰,是因为无意中翻看起照相簿来。她看到少年时的自己眉目朗朗,很是生动活泼,往后翻,成年的照片一张比一张面貌模糊,只有表情和动作,没有神情和姿态。她想,自己终于成长为一个平庸和与众雷同的人了呢。
然而不久,她也就轻易地遗忘掉这个无聊感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