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上海女人的你,当然是热爱八卦的,但是这种热爱就好像对上海辣肉面的那种抵制性热爱:一种激烈思想争斗后依然会恋恋不舍躲开的热爱。你深知过去的那些好奇心曾带来的巨大成本,恰似当年中了八宝辣肉面的蛊惑后,不久就能在小肚腩上轻易揪起一手把温厚的小白肉。
当你初受好奇心驱使,借了耳朵给一个怨妇,那种收听后深入脏腑的满足,如同冬日精疲力尽Shopping后一海碗宽汤窄面热浇头的阿娘辣肉面。听毕,你如姐妹般地给予了对方建设性的意见,可是怨妇并不怎么理会,她似乎下意识地相信每多倾诉一次,将多释放一点悲痛,自己也会从这个悲剧的主角身份中稍微抽离一些。于是,她便开始不识相地一而再,再而三地电话、短消息、MSN、E-mail围攻你,逆风而行地开始倾诉苦旅。问题是如果每次倾诉有新鲜佐料倒也情有可原,可是没有,全然没有,她把那碗早已吸饱了汤汁,新鲜浇头欠奉的烂糊面热了又热地端上来,便是要你在她的怨眼皮底下,把面吃光。谁让初始时那聆听的快感奖杯被举得如此之高,随之却缺乏源源不断的后继力量托举,使那快感很快便摇摇欲坠,并最终落到粉身碎骨的无趣下场。
你怨不得怨妇,如同冲动消费时进仓并不需要的货物,你怨不得商家的诱惑。而且作为倾听者的你心知肚明,对方之所以陷入厄运,多半是由于她自己看人不清或者性格缺陷,还执迷不悟。但是让你如何义正词严地向她指出呢?她需要的是个原告方的证人和她在没有大陪审团的无形法庭上并肩作战,而不是头脑清楚的法官指出她的过错。你便只能很气馁地重复那些苍白的、或劝慰或谴责的话,你与其说是在生怨妇的气,还不如说是在生自己的气呢。因为你无法跳起来给她当头棒喝,或者索性如擅拿她人悲剧来灌溉自己情感的那些北方女子,她们会在乍听之下便拍案而起,立刻向故事中的坏人吹响讨伐的号角。
可是此刻,怨妇的倾诉对象却是典型上海熟女的你,你就只能在屡次毫无进展的倾听后,在MSN上悄悄Block她,凡她的来电显示一概不接,见她正冲向你的格子间,你便赶紧拿起文件夹作赶会议状……一来二去,怨妇便痛心地意识到自己再度被抛弃的事实。如果怨妇有幸找到新的倾诉对象,你便很有可能成为被起诉的第二被告。你便彻底失去这个怨妇朋友了,这并不是你所希望的,为了这种被动的喇叭腔局面不再出现,你需要事先便主动抵挡住前去倾听悲剧的诱惑。
但是,你种养在内心后花园的,那株叫做“好奇心”的闲花终究还是需要定时浇灌的。怎么办呢?你只需找出那个刚刚开始收听“怨妇传”连载的新听众。新听众此刻正沉浸在刚出锅的新鲜大肉面的鲜美里,也急于要享受作为新闻发布人的强大权威感呢。收听转播是浇灌你好奇心的最佳选择。你每每在她还未说完时,便急急地做出种种自作聪明的猜测,她嗔怪道:“让我讲光好口伐啦?!急色特来!”你当然可以忍受那种呵责,因为你深知对方为此刻的口舌之爽所要付出的代价即将到来,所以你立刻发誓不再插嘴,耐心地听她继续添油加醋地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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