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他的存在,虽然有种叫作“似曾相识”,或“既视感”,或“déjàvu”的不确定感让我几乎可以肯定:这并不是我第一次遇见他。
他戴着一顶雷锋帽,耳朵完全躲进帽沿,“世界的无声模式”——我给这个形象加上了标签。墨镜,则是他整个脸最突兀之处,它给人一种暗示,似乎他并非真的盲,而是主动地选择对一切视而不见。满是皱纹的脸上,有花白卷曲的胡子密密地生长,如同青春墓碑前无人清理的疯长的杂草。他站在两块广告牌之间,伸着他的右手,手掌朝上,五指微微蜷曲,似乎在乞讨着什么,但他身边既没有中英文对照的乞讨文案,脚边也没有搪瓷碗,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根盲人杖。
他如雕塑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通向地铁的地下道里,上班的人群呼啸而过,假如用1/30秒的速度按下快门,底片上将留下一个清晰的他和无数鬼魅般掠过的人影。然而在这个世界,分明又是他更如同一个鬼魅。他仿佛正被城市活埋,除了最后的那一只手,尚在地面之上。
“我想握着你的手。”声音不知从哪儿传来。平静但又似乎裹着绝望的声音从我右侧传来,出人意料地就像前方的十字路口突然窜出一辆高速行驶的跑车,在一切都变得太迟之前,我本能地踩下了刹车。运动鞋与地面摩擦,发出尖利的声响。我转头。我这才看见了他。
“我想握着你的手。”他重复道。这一次,声音里除了乞求,多了一丝坚定。我感觉被注视,虽然我无法看见他墨镜后的眼睛,但依然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渴求的目光。我几乎下意识地伸手去取包里的钱夹,可就在我把手伸进包的刹那,他仿佛洞悉了我的心思。他又一次重复,语气里既有失望,又带着怨恨:“我想握着你的手。”
他面无表情如同一个机器人,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包进了这句咒语般的句子。我被催眠,我伸出右手,掌心向下,放在他的手上,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他的手冰冷但柔软,我能感觉到它微微的颤动,又渐渐变得暖了。
“谢谢。”不知道几秒、几十秒还是几分钟之后,他放开了我的手。“你是第一个。”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