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15号是她固定光顾这个坐落于超市一角的小药房的日子。隔柜台含胸敛眉着，她从不主动招呼。药剂师会向她微微颔首，用那声惯常的“你姓Chiu？”打破沉默。她思量药剂师一定记得她姓甚名谁的，经过三年多的每月例行拜访。可是每次他接待她，都是一副才从记忆的滑杆上奋力爬上来的样子。难道只为表达一种亲切的疏远，或者，再好一点，疏远的亲切？这样的亲切疏远、疏远亲切的距离，于她，却很舒服。它是隐隐被感知的，但全然无法丈量。她也只知其姓Lee，从他胸卡上得知。

　　每月15号。“你姓Chiu？你配Alesse？”不等她应答，药剂师已然轻舒猿臂地将那瓶早就晾在工作台上的Alesse避孕药递给她。她有时会对他的随势生出点小愠怒，毕竟药房不是街坊咖啡馆。可是如若在药房碰到类似的情形就有点怪，那个不知其名的男人一副对你的私密了然在胸的样子，是滥用职权的小忘形。所以，偶尔她若得个急性肠胃炎什么的，竟是小小兴奋地往药房奔。当他照例递给她避孕药时，她抖抖手中的新处方，以此庆祝那种类似赌场小胜一把后微小而盛大的胜利。

　　另次，她染轻度尿路感染，需要柜台零售的非处方药，便向药剂师请教。那次他的话多一点，指引说轻微感染用这个叫Uristat的药比较好，但是它可能会让你眼里流出橙黄色的水。如果这种情况发生的话，可得停用啊。她想象自己好像马戏团小丑一样从眼里飙射出橘子水，洒得他胸口、脸上一天世界。她笑出声来。他没有笑。她便不好意思再笑了。付钱走人，转身就离去了，他突然追到门口。尽管心里早有准备，可是发生时她还是吓一跳。结果，他说的却只是，“哦，忘记关照了，到隔壁超市多买几瓶酸莓果汁喝，对你好的。”“对你好的”，这是药剂师认识她后，说的第一句有点个人色彩的话。

　　当时她其实很想问：“Mr.Lee，你到底名叫什么呢？”但是一想这么多年都没有问，如此突然相询，他恐怕会吓倒吧？遂打消念头。次日回想，她又额手称庆，幸好昨日没有问那个问题，不然接下去将有多辛苦……只恐再几觉醒转，那个她目前尚不知其名的药剂师就已是她的前夫了呢。谁和谁最后逃不过一个陌路？还是这样比较便利：如果有一日不想再见他，停药便是。

　　以后十几年，她和药剂师便保持这种交往。后来更年期来了，没得避孕药好配了，眼看就没有定期去药房的理由了。可是紧接着的年度体检又查出高血压。“慢性病啊，这药一开始，这辈子恐怕就断不了了。”医生抱歉地说。可她觉得那真是美好的一天。

　　又是几年后，药剂师发现好几个月没见她来配降压药了。他终于从夜间新闻上得知她的下落：“……某街邻居破门而入，发现Chui姓女居民已然死亡数日。死因为脑溢血。”记者采访那个邻居，“她床底下有好多好多瓶未开封的避孕药啊。”镜头给出那堆避孕药小山丘的特写，药剂师甚至还看到了药瓶上有他15年前的字迹。邻居继续在眉飞色舞地广播传奇，“多奇怪啊，她要这么多避孕药干什么？她一直独居的，多奇怪啊……”“从未见男人去她家……”邻居继续嘟哝着。广告就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