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初认识时,有一天在路上走,他突然伸过手来说:喏,请你吃糖。一把五颜六色的美丽糖果正躺在他的手掌心,我慎重地挑选了一粒,他就好像魔术师收起了能变出烟花的神奇礼帽那般,把手掌一翻插回口袋,便若无其事地和我继续并肩走着。但我吃过他的糖,再看他时,就觉得他只是故意乔装成平凡人的样子,实则是个有魔力的人物,一个口袋里装着糖的男人,手指都沾染着甜蜜的气味。
他口袋里时常有糖。寒冷的冬夜我们吃完饭离开温暖的饭店,好似化身为食物并被送进了冰箱,这时我以为他把手拢在嘴边是要点一支烟——常常的确是的——但他很可能只是吃了一颗糖。然后也分给我一颗。
那糖确实非常好吃,吃的时候会叫人屏息凝神地体会个中精致滋味,吃完又有幸福的回味。奇怪的是,我从未见过任何地方有卖,他也拒不透露。按他的说法,糖纸头上的花纹是他自己画的,纸张的大小是他自己裁的,他自己精心配方,又熬制糖浆,最后逐粒逐粒包出来,只分给很少的人吃过。我每每听到这个说法,都幻想着他白天是人,而傍晚回到一座秘密城堡变身为伯爵,他照着古书上的配方,在红铜的器皿里做出神奇的糖果,他雇的一个盲眼的仆人整晚默默地包着糖纸头。而凡是吃过他糖的人,就会被迷住,因为好吃到不能回头。
可是我们最后还是分手。在他离开我之前,我们在城市纪念馆的台阶上坐了好久,那是我最后一次吃到他的糖。可能是我舍不得,那颗糖就以极为缓慢的速度融化着,我不得不一直含着它,直到讲话都带着仿佛悲伤不已的含混口齿。我问他再要一颗糖果,好延长这份甜蜜。他把我的手放进他的外套口袋,我只摸到空荡荡的一片。他伤感而坦白地说:宝贝那真的只是最普通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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