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翩诗词里的花事凋零了,山河苍老了,灯火阑珊了,民国四公子先后隐入了历史。我早岁读张学良故事读得最多,台湾求学时代在父执宋伯伯书房里见过几枚袁大头银币和一首袁寒云婉讽父亲称帝的七律,至今只记得结尾那句“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后来读张伯驹韵语杂著读多了,我又乘兴涉猎袁寒云逸事,曾经越读越入迷;近年拜识王贵忱先生,听他说袁家父子手札听多了,我更好奇想读一读他的日记。红豆馆主溥侗我倒是敬佩溥 溥儒之际才用心搜集他的三两幅小字画,王孙神韵,名士气派,清贵里常带一丝栖鸦无语的寂寞。那天走出台北字画店我毕竟有点不舍:徘徊在中国近代史游廊上的这四位过客心心盼念的莫非真只是词人丛碧词里的“夜寒定有人相忆”?
陈惕敏说他的大师伯袁克定和三师叔袁克良太子梦做得正香,袁寒云在北京《顺天时报》发表讽诗,两兄弟大怒蓄意整掉他。袁世凯匆匆找人给寒云刻了“皇二子”印章,嘱咐他快快使用,免得危险。“我不忍辜负他老人家的好意,只好叫人将这方图章盖在我的藏书上,”袁寒云说,“因此我的一部分藏书都有这方印。”克定克良并未罢休,袁世凯又偷偷对寒云说:“你何不出京玩玩?”寒云会意,立刻乘火车到天津换车去上海避难,秘书步章五一路保护。
台北宋伯伯家里果然有一本钤着“皇二子”印章的线装书,隐约记得是《南海志》一类的专著。“在南京当过官的朋友送的,”宋伯伯说,“那位朋友战后还买到几件袁寒云旧藏的古玉,锦盒白绢上还有袁公子的小字题识,该是真的!”袁寒云珍藏的古玉听说全给张宗昌的秘书长吴桐渊弄走了:张宗昌聘袁寒云做顾问,要他到上海替他办报,先批出两万元做开办费。吴桐渊老早觊觎袁寒云手头那批古玉,故意把两万元敲碎了给,看准寒云等钱用就要挟他送他几件古玉,古玉到手才掰两千元给他。“结果,寒云师所有的古玉都被吴桐渊弄去!”陈惕敏说。
我珍存袁寒云写的一把扇子:“尽日帘栊不上钩,黄昏过了未梳头;初灯残梦正当楼,明月不知何处有?闲身安得此中休,那堪临去几回眸!”末世公子天生这样缠绵,他的父亲一味笑他是假名士,说什么也料不到孙儿袁家骝和孙媳妇吴健雄出落得那么科学!袁寒云抽大烟迷古董玩学问宠小妾旖旖旎旎走完短短的一生:义气,他讲;人缘,他好;唱戏,他懂;才情,他多的是。他跟过藏书家李盛铎读书发愿搜罗珍版古籍,他的业师方地山教他辞章、书法、金石、古钱的门道,兴来一天可以写40幅对联当天卖光!其实,王贵老文章里写过方地山最赞赏寒云的小正书,老上海书画市场上他写的扇子要比堂幅大字抢手。王老还说,袁寒云签名的“ ”字常写成“云”,疾笔草书像画个耳朵,也像“四十二”的合文,“而寒云恰巧活到四十二岁便撒手人寰,论者以为是字谶云”。我在台北买不成的词钞签名也草成了“寒四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