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演员奥玛·沙里夫长年住在巴黎那家Royal Monceau Hotel,古旧的楼房散发的艳香带点过时的俗气,去过的人都说很像书里路易十四年间的金粉青楼:“这里的浓咖啡特别好喝,”沙里夫说,“住旅馆舒服。闷了下楼泡泡酒吧,里里外外那些人我全认识。房间有人收拾,杂事不必费心,半夜病了跟门房说一声,全巴黎的救护车通通赶来了。”“You know,when you live alone and you’re not young,it’s good to live in a hotel。”
年少在万隆英校读书我认识一位程先生更是大半辈子住在旅馆套房里。是个老华侨,回过唐山拿过燕京学位,荷兰洋行里的买办,一口荷语英语国语都漂亮,亚麻布西装总是绉出许多文化来,浓浓一头银发梳得又贴又亮,像1930年代的明星。从来单身,都说他雅好男色,我看不像。集藏了一大堆小册页倒是真的。我常跟着教我代数的龚老师去拜访他。我们都喜欢那家殖民地风味的老旅馆,大理石地板撑起一抱抱雕花的圆柱,雪白的粉墙镶上红木百叶窗,午后站在窗前凝望满园花草的也许是吉普灵,也许是毛姆。山城天气全年如秋,天花板上没有吊扇,四壁只有一簇簇亮丽的壁灯照活了李曼峰的油画。
我们总是在套房里的花园阳台上吃早餐、喝下午茶,程先生也总是走进走出挑好多小册页给老师观赏。“我年轻的时候在北平爱上梅花,陈半丁和高野侯给我画过墨梅红梅,我从此成了梅痴!”龚老师国学底子厚,出过两本诗词集,常说程先生早该盖个别墅起名“暗香 ”。“住了几十年旅馆我自在。”程先生说,“有个自己的房子反而嫌烦了。”我真喜欢那些册页,顾鹤逸、吴待秋、吴湖帆、陆廉夫、金心兰、陶冷月当然不错;石涛散页上那枝枯笔墨梅更潇洒,跟王冕那幅大小一样,情怀不同,石涛境界高一截。听说程先生最不甘心那本王冕墨梅册让教我诗词的亦梅先生捷足买走了,龚老师只好把家藏八大山人斗方瓶梅匀给他开心。
画梅画的其实是胸中的学问和怀里的清气,贴切点说是写不是画。程先生套房里那些古梅几十年后我记忆中要数吴昌硕、张大千和伊秉绶最动人。吴昌硕苍茫孤冷如老衲;张大千坚贞秀媚如美人;伊秉绶草草几笔倒是倔强如诤臣、古傲如匹士了!我的朋友江兆申学画拜溥心畲为师,溥先生一味要他读书写诗做文章,说是腹有诗书画便好。吴昌硕富杂学,远传统,满心是寄居客栈的闲散情调,涉笔油然古刹气魄;张大千有技巧又聪明,有侠骨又柔情,天生是流连后花园的才子襟怀,写字画画自成旧家风范;只有伊秉绶那样的学问境界,腕下纸上才散发得出八分傲霜生涯。墨卿而后,文人写梅我看恐怕就剩沈尹默、溥心畲、张伯驹、江兆申和台静农了。我无缘亲炙台先生的墨梅,新近找到的是他录瓯香馆句子的红梅,该是晚年的“静农写梅于台北龙坡里”了,字和画都耐细读,真可以下酒!黄山谷说花光长老画梅花“如嫩寒春晓行孤山水边篱落间,但欠香耳”。台先生的梅花幸亏也欠香:香了怕的倒是馆阁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