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壹周-一个爷爷，两个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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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爷爷，两个奶奶

作者：[毛毛语]-毛尖时间：2005-12-6 13:26:55 点击：

　　父亲一生最不愿提及的事情，就是他的父亲娶过好几房。妈妈说，要是结婚前知道他们家成分这么复杂，她是不会嫁给爸爸的。不过，等我出生的时候，爷爷身边也就剩下两个奶奶了。

　　两个奶奶不住在一起，一个在宁波郊县，一个在上海城里，爷爷长期住在上海，也就是他最后娶的奶奶身边，不过，每年春暖花开的时候，他会一个人到宁波来，回他祖传的深宅大院住上一个月。他回老家的时候，我们小孩也会跟着住到那个大宅院里，镇上的老人还用过去的称呼叫他“少爷”，看得出来，他很喜欢“少爷”这个词，人家一叫他，他就高兴，就说来家坐坐。

　　用过早饭，他带着我，在镇上闲逛，碰到有人叫他“少爷”了，他就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如果没碰到，他就一直走。所以，我认为，他每年一次回来，就是为了这声“少爷”。可是，一年又一年，镇上的老人慢慢少下去，爷爷的脚步也不像从前利索，有时候，他甚至懒得出门了，一整天就坐在天井的太师椅上晒太阳。这个时候，奶奶会坐在他脚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70岁的人了，像新媳妇一样甜蜜。

　　我妈妈常说，世界上最苦命的就是这个奶奶了。爷爷娶她，主要是为了叫她带大我爸爸和我大伯，我的亲奶奶死得早，爸爸和大伯都还稚龄，我爷爷的妈妈于是物色了这个老实勤快的宁波奶奶。她嫁给我爷爷没多久，爷爷就出门去做生意，那时通讯不方便，刚接到爷爷从北方写来的信，爷爷人已经到南方了，所以，奶奶永远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在哪里，她就等啊等，过年了，爷爷总会回来的。

　　爷爷回家，对奶奶来说就像是多了一个儿子。爷爷什么都不会干，大年初一，奶奶把爷仨一个个穿戴整齐，然后送他们出门。奶奶卧室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新年时候爷仨一起照的，穿着一样的长衫，三兄弟一样。躺在奶奶的床上，视线里就是这张照片，这让我觉得，奶奶并不命苦，她愿意为这三个男人操心。在她简单的心思里，长房长子叫她一声妈，她就感觉被报答了。也因此，在我们面前，她从来没有表露出对上海奶奶的嫉妒，相反，她似乎还有点同情上海奶奶。

　　1980年代末，我考上了上海的一所大学，那时爷爷已经过世，爸爸和大伯对于我是不是应该去看看上海奶奶，还讨论了半天，后来奶奶说了，小孩子一个人在上海，找她照顾一下也好。上海奶奶到车站来接我，还没说话，先哭了。我没想到她看上去比宁波奶奶还老实，看着我吃饭，一直说，你爷爷要是在不知多高兴呢！她不停抹眼泪，等我走的时候，终于很小心地问了一句，老家那个身体怎么样？我说：“谢谢你，奶奶身体还不错。”后来我想，一定是这句“谢谢你”，让她悲从中来，她的眼泪线一样地掉下来，说，她的命比我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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