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天盖地的春运消息、人潮密集的各地车站、购票者无比焦急渴求的眼神、通宵排队趴在围栏上都能酣睡的场景……构成了今年第一波“报春”潮。铁道部更是称，2010年春运总人数将首破两个亿。然而任凭春运万般恐怖，对于在外打拼了一年的人们来说，但凡有一点可能，都想回家过年。因为“回家过年”，是多么亲切动人的一声召唤
文/本报记者 卢晓欣实习生 沈竹士摄影/本报记者 王雅敏 卢晓欣图/部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我们身边的外地同事这两天像铁路提速一样突然抓紧赶工，然后默默请假、收拾行囊、消失回家。早在一个月前，父母就念叨：什么时候回来？票买了没有？
        “老子明天回湖北”，2月1日，陈实改了MSN签名。今年新开公司的他完成所有客户的订单后，早早带着妻女回老家。
        就在陈实一家登上K282次列车，往西驶去的同一天，在外高桥保税区上班的外企白领鲁妍正坐在星巴克里，仰头迎着上海的阳光，描述家乡新疆喀纳斯湖的天高云淡。她的归期在一周后。
    “回家啊，”当时穿一身黑色套装、背硬牛皮包、戴着手表和首饰的鲁妍目光往自己身上一扫，“就是把这些全‘脱掉’，然后我就回家了……”她说，家是补充能量的地方。
        还有网站编辑严翠兰，和第一年参加工作的应届毕业生小梅，在没日没夜加班之余，也倒计时准备着回去的各项事宜。她们都是“回家”大军中的一员。
 

陈实一家回十堰的第一顿饭


收拾行李的小梅

再难也要买票回家
        “你问所有人，都是这句：只要拿到票，钱不是问题。
        在外打工的人会说：在春运车票面前，全体‘划胖’；为了买票，省吃俭用当减肥！因为，‘回家’这个字眼太亲切。”
——陈实，2月3日已携妻女回到老家湖北十堰
        每年春运买票那叫一个抢。“抢劫都比买票更有把握，只要别人有钱你有能力就行。买票，你有能力买，也看见那里有票，可就是没一点把握。”陈实打着夸张但不失贴切的比喻。这些年，他排过队，求过人，找过票贩子；爬过窗，补过票，混迹过餐车……“没有谁回家买票容易的”。
        严翠兰对此深有体会，春运特别紧张的年份，她常常汽车票火车票一起买，增大保险系数。犹记2008年雪灾时，她和男友为了那两张珍贵的回家车票，搬着凳子坐在露天的车票代售点门口，从晚上9点守到第二天上午10点，一宿没睡冻得直发抖，却还是没买到。“最后花了200元从黄牛手里买了原价68元一张的火车票。”
        “说实话，我知道票贩子可恨，可他们有把握。K282次火车是去成都路过十堰的，沿线‘川军’太多了！而增开直达车之前，每天从我家回上海的卧铺票只有3张。”所以陈实每年买票都得找“黄牛”。
        “今年我给所有认识的票贩子打电话，大概4、5个吧，打之前很笃定，结果2个今年不做了，3个说今年绝对拿不到票，我一下子就紧张了。托了一圈人，也都说没把握，我最后只能发动12个最要好、手脚最快、说话最流利且有空的朋友一起拨打95105105。1月24日下午3点放票，我们2点50分就开始一起拨号。结果12位朋友全军覆没，还是我运气好，买到了！”
        拿票那天，陈实看到街边的这个小售票点排了长长的200多人，他掏钱领那4张票时，还被误认作票贩子。“另一个电话订到去拿票的，因为太激动竟然把订单号抄错了，太可怜了，要知道成功订票的几率才千分之一啊！”
        陈实自己在电话订票的最后关头几乎屏住了呼吸，这种千军万马抢东西的感觉，即使是高考也未有过。“一切只因为，我要带着她们舒舒服服地回家。”

把最好的状态带回家
        “回家前，整理时间最长的不是行李或礼物，反而是心情。我甚至会故意吃胖一点回去，希望表现出最健康、良好的状态。因为爸妈就想看到你过得好……”
——鲁妍，2月9日飞新疆乌鲁木齐转车至博乐
        过年提上大包小包礼物回老家，是在外工作的孩子的常态。“每次都要应七大姑八大姨的要求带一堆东西，累到奄奄一息。”严翠兰也会抱怨，但下一个新年，她依然会忙前忙后采购，扛起这温情的负担。
        严翠兰的礼品清单很明确，“妈妈不吃营养品，平时要干活，有了新外套也不穿，所以就买实用的保暖内衣和厚棉裤。爸爸爱喝酒，上海老酒是每次必买的。小姑常拉上我们去她家吃饭，这次一定要给她买点什么。当然更少不了给小侄女带吃的穿的和玩的……”最近网站改版，她天天忙到半夜三更，只好计划在周末来个一次性大采购。
        “毕竟我从上海回去，总得拎个像样的礼物。有次春节我买了300多元的礼盒装药酒，谁知道爸爸一直藏在柜顶舍不得喝，直到快过期了才开封。他还说喝了真的背不痛了，我今年一定再买。”严翠兰说。
        生活有条理、独立性强的鲁妍，向来不喜欢跟风带一堆礼品回家。“以前没有意识到，其实父母越来越需要你了。”但当她听说，感情内敛的父亲有次穿着自己送的毛衣，自豪地向朋友们显摆“这是女儿给我买的”，又拍着自己送的内衣直说“真的好暖和”时，心不由被触动。
        但对鲁妍而言，最需要收拾的，不是行李是心情。“过年回家也需要‘表演’，把纷乱的情绪收好，把工作的状态卸下，谨慎讲话，生活中的问题只能说20%。因为平时隔得太远，你随口一句不舒服，足以让父母担心好多天。”
回家路上的艰辛不算难
        “朋友帮我拎包，最后他挤上火车，我却没上去。我的包被他拿走了，人也找不到，就拼命到各节车厢喊人帮忙，最后车开走了……到家当天我就发烧了，所有的劳累都发了出来。我妈说，你简直像个难民。”
——小梅，2月11日先至湖南岳阳订婚，再回衡阳老家
        坐过春运列车的人，都有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网上甚至列出“春运六大必备品”：小马扎、纸尿裤、食物和水、速效救心丸、防盗内裤和小铁锤。
        小梅的老家在湖南衡阳，每次坐火车回去，都要先在长沙过一夜，再换3辆汽车才能到家。雪灾那年，她在归途中独自捱过了100个小时。“当时我还在读大学，车到江西萍乡后，我们被‘弃置’在了候车室，累到站着都能入睡，天亮后再自己寻火车爬上去。”好在她家离衡阳汽车站只有10分钟距离，“每次车开进站，心里一下子就觉得暖和了。”
        陈实的老婆王艳睿是上海女人，恋爱那会儿，有一年她独自坐了24小时的硬座赶去湖北陪他过节。“她一个从来没出过远门的上海女孩子，硬是嵌进了人挤人的春运车厢，一路上不敢喝水，因为厕所里全是人，周围烟味汗味都很大，半路还有疯狂爬窗户的人。车走到一半她就开始哭，抱着背包哭一会儿，给我发一会儿短信，旁边几个民工就劝：‘是不是男朋友欺负你了？你别哭了嘛。’”
        但不管春运的路途多么艰难，一到家乡的地界，你就会看到很多人在车窗旁眺望，“到了到了……”他们按捺不住自己的兴奋。“每次回家都是晚上，万家灯火之中，你知道有盏黄黄的温暖的灯，是为你开着的；知道敲敲门，就能看到妈妈爸爸，吃到他们烧的晚饭，满是家乡的味道。”他们说，这个时候，人是脏乱、疲惫不堪的，可心是温暖、踏实的。

年味儿还是家里最足
        “大年三十上午我会去赶集，看冬天的大太阳底下，乡亲们扎着头巾拎着鸡鸭、新衣和门对子，就站在路边热闹地聊天，那才有过年的气氛呐。”
——严翠兰，2月11日回安徽芜湖鸠江区红光村
        “汤是必须的，香菇鸡汤或排骨藕汤或黄瓜鲶鱼汤，菜嘛，糖醋茄子、酸辣土豆丝、卤牛肉白切这些总是有的。家乡的做法，炒菜以麻辣酸为主。” ——陈实
        “回家过年就是充电，回到出生婴儿般的单纯，人赤裸裸的本性只有在父母面前才能肆无忌惮释放。”
——鲁妍
        小梅今年过年回家多了一丝甜蜜的忐忑，因为她要先去男友的老家岳阳和他订婚领证，原本1200公里的路程，向北绕了一个小弧线。
        严翠兰同样忐忑，因为她知道，自己一到家又要被催婚。
        在严的家乡，女孩大多23岁就嫁了人，在外打工的可被宽限到25岁，但她今年已经28了。同龄人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而她的婚期依然未定，这是绝无仅有的。“去年回家，朋友亲戚都对我喊：‘大学生回来啦。’这有两个含义，一是‘你赚钱了’，二是‘大学生到现在没结婚’。”
        所以她很避讳去奶奶家拜年，因为隔壁就住着高中女同学，孩子已经2岁。“我每次专挑她不在家时去拜年，否则奶奶一准要叫她过来聊天，加上叔叔和两个姑姑一起催，真是……”她说自己既不会打圆场，也不会说俏皮话，每每无言以对，只好笑一笑。
        但这些插曲破坏不了在家过年的浓浓气氛。
        陈实的爸妈提前一个月就在问小孙女喜欢吃什么，开始采购、备货；提前一周就开始铺被子、打扫，说要达到“省委书记视察的标准”。小梅的未来公婆也备下了一桌的好菜，其中湖南腊肉、烟熏鱼、白辣椒还有老米酒，最让她赞不绝口。鲁妍则深深思念新疆的羊肉和咸奶茶，“吃羊肉，就得在新疆的那种氛围下吃！”
        而大年三十的早上，严翠兰就算冒着被催婚的危险，也一定要去农贸市场赶集。“一叠叠红火的门对子，堆起来的新衣裳，乡里乡亲都在那儿聊天，手里拎着竹篮，装着鸡蛋、肉、菜，见到熟人来就亲热地打声招呼，然后加入对话。那种年味儿特别浓，特别热闹，上海没有，所以就算什么都不买，我也要去看看。”
        放鞭炮、吃团圆饭、陪父母看电视走亲戚……过年回去，一家人围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父母恨不能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在这个时候拿出来，让孩子们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就在家里“消灭”。所以这些年，大家回去时的包不再沉重，来上海时却一个大箱塞得满满。
        塞满的还有年轻人的心。鲁妍每次回新疆都要呆上一个月，在她看来，回家是自我找寻，是“充电”。“日复一日的行走中，很多东西会慢慢遗失，被工作磨压的斗志，在生活中泻去的激情。当我累了，倦了，回家乡是最好的疗伤。”所以，当父母心疼女儿长途奔波，提议不如取中间地旅游过年时，鲁妍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回到新疆，我开始会觉得自己很无力，但最后又会变得很坚强。这是家的力量。”

鲁妍

带着力量返程
        在家补充完“能量”，女强人型的鲁妍又会渴望出发，渴望回上海工作，她说因为自己还年轻。“很长的休假过后，我不会变得懒散，反而更有动力，对未来有莫名的激动和期望。再次坐进办公室，仿佛回到了新的起点，有无限可能性。”
        严翠兰回来时，会顺带捎上一大堆家里的食物，炸肉、鱼以及其他年菜，爸爸会用结实的盒子将它们封得很好，足够她吃上半个月。“回到空荡荡的狭小租屋时，心里也有失落，但吃着这些菜，仿佛还和家里有着某种联系，会感到温馨。”
        不管严翠兰、鲁妍、陈实、小梅，还是其他的春节返乡者，大家最欣慰的是看到父母身体还不错，家中一切如故，这样，自己才能充满力量的再踏“征途”。


DIARY心情笔记
有盏灯在等你
文/陈实（受访者之一）

        只要想到火车票的另一端，那片熟悉的土地上，万家灯火中有一盏温暖的灯在等你，路途中的一切跋涉和辛苦，都会转换为急切与甜蜜。
        只要想到即将打开的那扇门后有令人熟悉的气息，父母正做好了晚餐摆好了碗筷，你背上的行囊再重，也都会步履轻盈。
        这就是回家。
        从1999年到上海求学到2010年拖家带口回家，整整十年的每一个春运，都是我的一个期待。心中思念的，总是相同的地方。
        2010年的春运刚刚开始，很多人不能这么早就回家，所以我们回程的火车上还感受不到真正的人山人海——不过隔壁的硬座车厢排队还是很壮观。一路上，小女儿对火车外的每件事物都会感到新奇而兴奋不已。我则不停地看表，计算着离家还有多远。火车上的饭菜照例很难吃，我一路端着方便面，想着妈妈做的饭菜香味下咽。
        太太是上海女人，她第一次跟我回家过年就喜欢上了十堰浓厚的过年气氛。年三十晚上12点，当全城的鞭炮礼花齐鸣，那阵势，热闹！
        2010年春运回家的火车上，我照例到站前半小时就背好了行李，在火车的窗口眺望。到了进站的那一刻，我恨不得下车跑回家。今年爸爸进站台来接我们，当火车车门打开，他一把从我手中抢走了他的孙女，开心地笑了。看着他那一脸的笑，我觉得什么都值得了。
       回家的车上，爸爸说，你妈饭都做好了，早知道你们火车晚点我们就先吃饭了。
       我们都笑了。因为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