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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单手拍掌塞林格
2010年02月08日    来源:上海壹周(2010.2.9 文化03)

对于塞林格来说,针灸不是万能的,没有针灸是万万不能的。




文/河西
        对于塞林格来说,针灸不是万能的,没有针灸是万万不能的。针灸的失效使他相信,这个女人“无可救药”,既然无法治愈,还不如趁早快刀斩乱麻,于是就上演了始乱终弃的那一幕。

        在《九故事》的扉页上,塞林格引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们知道两只手相拍的声音,但一只手拍的声音是怎样的呢?”
        “单手拍掌”,林子祥一张专辑的名字,和塞林格的话一样,来自禅宗。
        1953年出版《九故事》的时候,塞林格已经像“垮掉的一代”一样对禅宗顶礼膜拜。最迟至1940年代末,他就渴望成为一名佛教徒,追随伟大的释迦牟尼和六祖慧能,心静自然凉。为了达到这个目标,他制定了详细的读书计划,博览佛教方面的典籍,还和当时红透半边天的日本佛教学者铃木大拙见了一次面。
        学习了几年禅宗之后,1952年,塞林格又读到了印度灵修导师Sri Ramakrishna的书,立即为之倾倒。在给朋友们的信中他说,在阅读了这位大师的作品之后,“我已成为Sri Ramakrishna的信徒,后者鼓吹独身,从家庭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以追求心灵的绝对自由。”
        这直接导致了之后塞林格隐居遁世的“僧”活方式。
 


1961年,美国记者拍到了塞林格在新罕布什尔州家中的生活片段

瑜伽男的“僧”活方式
        1955年6月,36岁的塞林格和克莱尔·道格拉斯结为连理,后者是拉德克利夫大学的学生。婚后不久,他们就双双开始修习Kriya瑜伽。1955年的夏天,在华盛顿特区一栋印度教神庙前的小店里,他们接受咒语仪式和呼吸的训练,每天两次,一次10分钟。塞林格的女儿玛格利特·塞林格在她的回忆录《梦的守望者》中感叹:“如果当时我父亲已经接受了印度瑜伽导师Lahiri Mahasaya的思想的话,我的父母就不会结婚,那么,也就没有玛格利特·塞林格这一号了。”
        大的方向没有变,但在具体的宗教信仰方面,塞林格可谓水性杨花。在克莱尔还对Kriya瑜伽死心塌地的时候,塞林格对此已经兴趣索然。他长时间离开康沃尔去写作,可是常常他带回来的,只是一些未完成的小说断片——他回来只是想把它们给撕了。不过,他回来时也不总是愁眉苦脸,他总有新的发现,新的宗教、新的主义都会让他欣喜若狂,就像刚开始发现禅宗一样。克莱尔则开始相信,沉迷于宗教的塞林格在文学上已经完蛋了,他不能面对出版,也不敢正视他所写的作品。
        抛弃Kriya瑜伽之后,塞林格一度喜欢上排除忧郁的精神疗法(这是在美国风靡一时的信仰疗法的前身),他甚至专程去拜会了这种疗法的创始人L.哈伯德先生。可是好景不长,克莱尔说他很快又开始见异思迁。果真如此,基督教科学派的灵修术、顺势疗法、针灸、长寿食疗法等,像走马灯一样成为塞林格的新宠。
        说到针灸,还有一段情爱轶事。他18岁的情人乔伊斯·梅纳德患有阴道痉挛症,这意味着他们无法正常做爱。可以想见,碰到这种事,一个正常的男人能不郁闷么?即使如隐士塞林格者,亦不能免俗。他绞尽脑汁,想尽了各种方法来治愈这种妇科疾病,但收效甚微。最后,即将精神崩溃的塞林格想到了来自古老中国的神秘医术——针灸。
        这是位女医生,她让梅纳德脱去衣服,只穿着内衣躺在病床上。她洗干净双手,从小盘子里取出一组针,在梅纳德的腹部插上一根,又在她的耳朵边上分别扎上两根。
        至于效果嘛,嘿嘿,没有任何效果。
        对于塞林格来说,针灸不是万能的,没有针灸是万万不能的。针灸的失效使他相信,这个女人“无可救药”,既然无法治愈,还不如趁早快刀斩乱麻,于是就上演了始乱终弃的那一幕。
        不过从他高寿91岁才自然而亡这一点来看,塞林格的各种养身之道似乎也不是全无成效。他每日沉思冥想,读《圣人罗摩那教义》、《道德经》、《淮南子》和各种《医学大典》;狂吃维他命C,还喝自己的尿;他用舌头来说话,口齿不清,认为这样说出的才是神的语言;他还坐在一种所谓的“生命箱”之中,沐浴着“生命力”。为了达到超凡脱俗的目的,总之是无所不用其极。

不立文字,教外别传
        塞林格的宗教信仰也体现在他一系列的小说写作中。《九故事》中的《德·杜米埃-史密斯的蓝色时代》写到一位突然出现的画家,塞林格研究者普遍认为,这其实是在暗示佛教的顿悟;《九故事》最后一篇《泰迪》写的则是一个10岁大的孩子表现出吠檀多哲学家的洞察力。塞林格也研究Ramakrishna的弟子Vivekananda的作品,细心的读者会在他的小说中读到这位印度神秘主义者的名字。比如,他最后一篇发表在《纽约客》上的小说是近3万字的《哈普华兹十六,一九二四》,书中的主角西摩·格拉斯这样称赞Vivekananda:“他是我们世纪最激动人心、最独特又才识渊博的巨人。”
        在中篇小说《弗兰妮和祖伊》的“祖伊”部分,弗兰妮的哥哥试图和她一起讨论这世间的宗教体验,目的是解决她内心的惶惑。而塞林格的其他角色,比如西摩·格拉斯,则更为极端,他唯一的信仰,就是逃离这个地狱般的世界。这种极端性在他的名篇《香蕉鱼的好日子》中表现得最为彻底。已经不只一个人在那嘀咕了,书中那个没名字的年轻人为什么要死呢?在海滩上,西摩遇上了一位天真的小伙子,他们相谈甚欢,可是那天晚上,小伙子就在他的旅馆里,用枪打爆了自己的脑袋:“他瞥了一眼躺在半边床上熟睡的姑娘,然后走到一件行李前,打开,从一叠短裤、内衣的下面取出了一把7.65口径的奥特基斯牌自动手枪,抽出弹夹看了看,又塞了回去;再把枪上的击头扳起。然后,他走到空着的那半边床坐下,望望那个姑娘,瞄准好,开了一枪,子弹穿过了他右侧太阳穴。”了解了塞林格的宗教追求,这个和《安娜·卡列尼娜》一样突兀的结尾就不难理解,因为自杀是避世而又一劳永逸的手段之一,也许还是最直接有效的一种。
        1950年代,随着塞林格越来越沉溺于宗教体验不能自拔,他的小说变得更长,也更缺乏戏剧冲突,充满了禅宗公案式(koan)的“离题”和作者跳出来所做的评论。正如路易斯·梅南德在《纽约客》上所做的评论:“塞林格不像在写小说,他似乎对作为一种艺术样式的小说已经失去了兴趣——也许他觉得,文学设计和作者的控制力反而会让作品显得匠气太重、虚假不实。”
        在禅宗中,师生关系是重中之重。《古尊宿语录》等禅宗语录,常常是弟子向老师讨教禅宗问题,结果不是被老师拿棍子揍,就是说一些字谜“我猜我猜我猜猜猜”,以求顿悟。师生关系,在禅宗中,是演绎和分析禅理的一个基本人事关系。
        从这一点出发,我们会发现,在塞林格的小说中,主人公常常扮演老师的角色。他们在小说中种种怪异的举动,正如禅宗中的棒喝、双关语、似答非答、罔顾左右而言他,是一种禅宗的“心印”或“公案”,目的就是让学生们——在塞林格则是他的读者——获得顿悟。
        非常明显的例子就是《麦田里的守望者》的倒数第二章,霍尔顿·克劳菲尔德已经获得了顿悟;他涅槃了,在最后一章,他对我们说,“我要跟你谈的就是这些”,好像这本书只不过是向你倾诉或者要教导你而写的。正如他在开头第一句话所写的:“你要是真想听我讲,你想要知道的第一件事可能是我在什么地方出生,我倒霉的童年是怎样度过,我父母在生我之前干些什么,以及诸如此类的大卫·科波菲尔式的废话,可我老实告诉你,我无意告诉你这一切。”
        谁是你?恐怕我们每个人都是塞林格假想的棒喝对象。
        美国评论家斯丹莱·爱德加·海曼说塞林格将自己束缚在很小的空间里,这使得他的生活变得异常狭窄,限制了他的写作,最终文思枯竭片纸不得。但是也有一种可能,塞林格之所以不写了,并不是他写不出来,而是他在身体力行禅宗的教义:“不立文字,教外别传”。
        如果让他再选择,他也许会将《麦田里的守望者》、《九故事》和《抬高房梁,木匠们;西摩:小传》付之一炬。一切尽在不言中,多好?
        单手拍掌,此时无声胜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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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期
2010-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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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0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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