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宾国不易做
       就像法兰克福所在的黑森州州长科赫在开幕致辞中说的：“做主宾国是不容易的。”
        欧洲的建筑总是那么低调，不似中国，富丽堂皇都直接表现出来。书展所在的会展中心门面很普通，仅是一座几层楼高的建筑，但是走进里面，却是别有洞天，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展馆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一条轴线两侧。作为世界规模最大的书展，法兰克福书展占据了会展中心6个展馆，光是沿着连接各馆的通道走一圈，都得花半个多小时。许多中国作家以及来转转的读者，即使拿着展馆分布图，也总是走了不少冤枉路才找到目标。开展的第一天，记者就碰到陈丹燕、孙颙等一行人在馆内按图索骥，艰难地寻找着中国馆。
        5天的书展，主办方发放的详细活动列表就达650多页，厚厚的一本——这还只是主会场的，文学馆、图书馆、美术馆、法兰克福大学，这些分会场也有多项活动，制作成册也有100多页。众多活动中，中国主宾国作家活动就有60多项，讲座、对谈以及大量的作品朗读会，令每个作家的书展行程满满当当。还有郭小橹、于丹、秦文君、王宏图、王小慧等作家、学者、艺术家，以及各中国出版社的活动，共计600多项。因此，基本上每天、每时、每刻，书展中都有中国作家的身影。
        作为主宾国，在本届法兰克福书展，中文也成了通用语言，在这里讲中文是没有交流障碍的。

女作家3人行
        开展的第二天，2008、2009、2010三届书展主宾国的女作家坐到了一起，中国作协主席铁凝作为中国的代表，与土耳其、阿根廷的两位女作家一起畅谈“今天谁在读小说”。
        铁凝说到了个人的阅读经历，尤其是她的少年时代正好是“文革”那个限制阅读的时期，她偷读到了法国作家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多夫》以及中国古代的《聊斋志异》，“打碎了精神上的死结”。随后，1980年代她又经历了“群体性的阅读兴奋”，“走在最前面的是小说、诗歌”，那时候“排队最多的店是书店”。那是一种“狂欢式的阅读运动”，她很怀念。在铁凝看来，阅读是一种有重量的精神运动，但它也很“轻”，有“无用之用”。“现在市场上销售最好的书都注重实用，股票、医药、美食，更加直奔主题，但这些跟我说的‘轻’还有区别。”她用萨达姆的例子说明：据说萨达姆临死前枕头边放着一本《罪与罚》，“我想没人会放一个钱包来获得灵魂的救赎。”
        阿根廷女作家VladyKociancich则说自己最喜欢的一本中文小说是《红楼梦》，“读时并没有陌生感，不觉得是遥远的故事。我读它，并不是因为它是名著，故事中人物的欢喜悲伤让我成为故事的一部分，随之欢喜悲伤。”她觉得现在很多人都开始读小说，不像几年前文学出现了衰落和死亡的迹象，这就是文学的力量。“小说有强大的生命力，有时候就像毒品一样。”
        像这样的中外作家交流，每天都有好几场。论坛一结束，铁凝就匆匆对本报记者说了句“我还经常看你们报纸”，就赶往下一场活动。
         在10月15日晚（当地时间），作为主宾国，“中国文学之夜”在美茵河畔的法兰克福文学馆召开。铁凝、余华、苏童、莫言、阿来、安妮宝贝等悉数到场，与德国汉学家们对话。德国汉学家们的问题有时很尖锐，他们直问铁凝，做了作协主席对写作有什么影响？铁凝也坦承，有很大的影响，主要是时间，很多活动、事情她都有义务去处理。于是，她开始写短篇小说。
       书展的几天中，铁凝被问到最多的一个问题是：作为女性在写作上的地位。她有点奇怪，为什么性别会这么重要，虽然以前女性写作地位有点低，但是近年来中国女作家整齐地崛起，已经让这个问题不复存在。
        从开幕前一个月到结束，本届书展上中国受到了很多争议。但，这些争议都无关文学本身。

 

莫言受德国读者追捧
 

理解与误解
        在“今天谁在读小说”的对谈之前，有奥地利维也纳的老读者特地赶来法兰克福。他拿出了《大浴女》、《玫瑰门》等几本小说来，还自己从网上下载了铁凝的照片打印出来，让铁凝一一签名，并要求合影。真是疯狂的粉丝！
        或许是因为根据铁凝在1982年发表的小说《哦，香雪》改编的电影获得了第41届柏林电影节青春片最高奖的缘故，“德国人看了电影后才去看了我的小说。”而书展上，中国的明星作家莫言也是因为《红高粱》获得了柏林电影节金熊奖，受到了德国读者的追捧。
        在余华的讲座现场，则有位法国“余华迷”，用流利的中文说他读过余华的所有作品中文版，他最喜欢《许三观卖血记》中简练的语言。余华回应道：“早年听《马太受难曲》，便产生了用短篇的手法写长篇小说的梦想。”
        这是令中国作家们高兴的一幕又一幕。但是对于德国甚至整个欧洲来说，中国当代文学与他们依旧是有隔阂的，他们认识的中国作家只有余华、苏童、莫言、铁凝、阿来等有限的几位，而且还存在误解。就像在“中国文学之夜”上凤凰卫视主持人说的：世界对中国不了解，产生了很多误解，但是另一方面，其实世界对中国也很了解，很多外国人都非常明白怎么跟中国人做生意，但是在文化上，他们并不如此。
        误解，一方面是文化差异造成的。开展第一天上午，复旦大学副教授、在德国汉堡孔子学院任教的王宏图与曾任歌德学院中国总院以及北京分院院长的米歇尔·康·阿克曼先生对谈。王宏图直说，他来德国很不习惯的是，德国人喜欢做计划，经常是今年就要做好明年的工作计划；而中国人则不会，中国人会先随便做个计划，然后不断地修改，给德国人留下不好印象，觉得中国人太随意。而阿克曼则开玩笑地说：看到很多外国男人想找中国女人做女朋友，觉得中国女人很温柔、体贴，其实，“中国任何一个女人都比西方女人强。如果你想发财，找一个中国女朋友那就对了。”“误解是必然的。”阿克曼说道，“误解其实推动了文化之间的沟通。创造性的误解更有意义。”他说，很多德国人认为中国就是一个《红楼梦》中的中国，或者是一个革命的中国，“这很荒谬。”但事实却是：很多外国作家中文很好，但他们都是学中国的古典文学，只看得懂文言文。
        对于这次书展，中国出动150多位作家出席，外国人也很不理解，莫言在开幕式上的发言中说：我们这次来这么多人，并不是因为中国人多，只是因为我们好奇、好学。
        误解真是无处不在的。旅居英国、最近几年一直以英文写作的中国作家郭小橹匆匆赶来法兰克福，举办了一场作品朗读会。今年9月，她已经在法兰克福朗读过自己2009年的新作《UFOinHerEyes》，对德国读者来说她并不太陌生。因此，当天的朗读会来了不少德国大学生。
        在朗读会之前，播出了郭小橹最新一部关于家的电影片段：一个重庆的养鸡户来到城市中心，看到遍地高楼大厦兴奋的样子。对于德国学生来说，这多少有些不可理解，因此发出了小小的笑声。对此，郭小橹是明白的。她的旧作《恋人版中英词典》最近刚刚被翻译成中文出版。这本小说中，一个中国江南小镇的姑娘留学去了英国，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双性恋的艺术家，两种不同的文化和个性互相碰撞，产生了不少火花。然而，几乎所有人都将这部小说的主题看成了中西文化差异，事实上，郭小橹想表达的只是两个失败者的个性差异。

翻译与被翻译
        误解，还是因为中国作家的作品被翻译到国外出版的实在太少。
        在法兰克福书展上受到追捧的中国作家都是有作品被翻译成德语的，余华、莫言、苏童、阿来……德国读者还熟悉李洱，其中一个原因是德国总理默克尔读过他的小说《石榴树上结樱桃》德文版，很感兴趣，并接见过他。
        苏童在讲座上大呼：“中文太弱势了。”最近看过帕慕克、库切、萨拉马戈的他说：“中国作家必须跨越翻译和出版的障碍。”
        于是在“全球一体化的文学独创性与融合性”讨论会上，有读者提出：在德国的中国留学生有3万多人，中国国内也有6万多懂德语的，但是从事翻译工作的却不多，为了排除误解，使翻译更有成就，是不是应该成立一个翻译系？德国汉学家顾彬回答道：“在德国，如果你是一个翻译家，是不会成为教授的；汉学中，翻译者也是不能称为汉学家的。翻译不是一门艺术。在中国也是如此，作家、教授都不做翻译。在德国有文化翻译学，但在中国没有。中国作家应该多向德国作家学习，多做一些翻译。”
        从事德语文学研究半个世纪的张玉书教授用德语提到了被众多中国作家频频提及的德国作家歌德：歌德曾说，中国的语言习惯与德国很相似，只是中国人更讲究伦理，因此中国人对德国很认同。文学反映的是人类共性的东西，所以歌德学了很多外语，并得意于此。“外语是个金钥匙，能更加进入外国文学。”
        不过，毕飞宇对此非常自信，他觉得，这几年一直有句话没有讲出来，在书展上他终于明白是哪句话了。“我今天就把它讲出来，对当今中国人来说，可以探讨全球化问题是幸运的，因为我们封闭太久了。今天，依旧有很多国家被排除在全球化之外。”他说，“文化是每个活着的人。”
        在本次书展上，季羡林的《留德十年》、阿来的《遥远的温泉》、刘震云的《我叫刘跃进》等都举行了德文版的发布会。描写中国农村改革的《小岗村的故事》在书展上受到了多个国外出版社的青睐，作者陈桂棣和春桃还接受德国电视台的采访；描写二战时期上海的《魔咒钢琴》，也让美国兰登书屋、法国伽利马等几个出版社很感兴趣……
        可是，翻译是不可靠的。毕飞宇说在法兰克福书展门口见到顾彬时非常高兴，因为他们是好朋友，看到他曾经因为不懂中国文化和中国作家吵架而受到委屈，他真想把他拥在怀里，抚摸他的头，给他安慰。但是现场的同传把他的想法做实了，直接翻译成“拥抱了顾彬”。他立刻做了更正，并表示如果顾彬不介意的话，他立刻补上这个拥抱。


书展追星记
中国作家的亮相吸引了不少人的关注，国际知名作家现身也为法兰克福书展“添堵”不少
 

赫塔·穆勒的签名
 

赫塔·穆勒：一身黑的女巫
        10月15日，诺贝尔文学奖新贵、德国作家赫塔·穆勒出现在书展现场，接受德国国家电视二台的专访。黑色裙子、黑色丝袜、黑色皮鞋、黑色眼影，一身黑的她，一出现就引起大家的围观，把现场包围得密密实实。据说，原本书展上并没有赫塔·穆勒的活动，在得知她获奖后才临时增加的。书展开幕前，穆勒也因为吃坏东西差点不能出席，但是她还是如约出现，14~16日连续3天接受采访、参加朗读会、为自己的新书《呼吸钟摆》宣传。她的丈夫理查德·瓦格纳则一直陪在身边。据她的版权代理人说，目前已经有20多家中国出版社、出版商跟他联系过，中国读者最快明年年初就可以读到她的小说中文版。
        穆勒比想象中瘦小很多很多，面无表情，严肃得似乎随时都可能向你发怒。但是，在接受主持人提问一开始，她就自己说了趣话，引起台下观众大笑，缓和了气氛。
        在另一场活动中，她在谈到早逝的好友奥斯卡·帕斯提奥时，则差点忍不住流下眼泪。新作《呼吸钟摆》就是以诗人奥斯卡·帕斯提奥为原型，讲述二战结束后一群德国年轻人被强迫送到苏联劳动营的故事。为了写作这部小说，穆勒还和奥斯卡·帕斯提奥一起回到当年奥斯卡待过的劳动营体验生活。可惜，3年前，这部小说还没完成，奥斯卡·帕斯提奥就过世了。
        这个命运多舛的女作家，坚强、冷硬的外表下，有着一颗感性的心。

君特·格拉斯在朗诵自己的作品

君特·格拉斯：《铁皮鼓》50周年
        书展上另一位重量级的德国作家，无疑就是君特·格拉斯了。他是法兰克福书展的常客，但是今年却传出了因为感冒不能出席的消息，所幸，最终他还是来了。
        当地时间10月16日下午，他先是出现在了《铁皮鼓》出版50周年纪念会上，那天正好是他82岁的生日。说到自己的这部《铁皮鼓》，“50年过去了，当我重新拿起这部小说并回望历史，我认为它最大的意义就在于，小说出版的时候，许多德国人已经渐渐忘记了纳粹时期的黑暗历史，但现在看来，这部小说让德国人一直在不断反思那段历史。”
        他还特别表达了对中国的支持：“我知道有很多德国人包括媒体都在本届书展上质疑中国，但从我的角度出发，我想对他们说的是，如果德国人能站在自己那段耻辱的历史角度来看中国，也许才能够与中国人进行更好的沟通与交流，非常遗憾他们已经忘记了。”
        紧接着，他又和德国的乐手合作，举行了《铁皮鼓》朗读会。朗读会在放映电影的大厅里举行，应该是这次书展朗读会中场地最大的一次。在开始之前，就有不少读者坐在那里等候。朗读在乐手的一段乐器现场秀中开始，随后格拉斯朗诵一段，乐手表演一段，交替进行，偶尔还会读书声、乐声互动一下。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主动摆好POSE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并非杞人忧天
        加拿大女作家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对中国读者来说并不太陌生，她的“重述神话”《珀涅罗珀记》、《神谕女士》、《帐篷》等都出过中文版。她这次来法兰克福，是为了宣传新书《洪水之年》德文版。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是典型的、我们常在欧美电影电视剧中见到的老太太模样，穿着打扮很得体，态度和善。接受电视采访时，刚在沙发上坐定，看到台下有观众举着相机，她就很配合地转过脸来，对准镜头，露出微笑。
        新作《洪水之年》描写了一个可怕的将来：一家药品公司通过给民众服用强效药品传播疾病，再通过治疗这种疾病大肆敛财。这场不同寻常的瘟疫，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席卷开来，吞没一座又一座城市，直到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尸横遍野的屠场。接受采访时，她强调这并非杞人忧天，“未来的公司和政府一定合为一体。它们只关心自身的利益，完全不像现代民主政府。他们抛弃了挣不了钱的人，让他们住在贫民区中，那里充满暴力。”

 

书展花边：在这个文化奥运会场，有人现场叫卖烹饪书籍，有人索性把Cosplay文化也搬了来

 

法兰克福书展：文化奥运会
        每年10月中旬举行的法兰克福书展是全世界规模最大、影响最广的文化展，被称作“文化奥运会”，每年在书展上达成的版权交易份额约占世界全年总量的75%。据统计，今年参加书展的展商近7000家。
        今年中国是主宾国，派出了余华、苏童、莫言、铁凝、王蒙、刘震云、阿来、安妮宝贝等150多位作家、1000多名艺术家。在书展上，有101名中国作家参加朗读会、读者见面交流会等一系列活动。最终，在本届书展中，中国图书版权贸易输出达2417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