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晓玮

        自从马克把脚踝摔断后，他就用屁股代步，因为这可比撑拐杖要游刃有余多了。这便赋予了他以一种小津安二郎般的“榻榻米”矮视角，审视一直被我们忽略的20厘米以下的低空微生存环境。
    审视的结果就是他被墙根旮旯处茂密的灰尘彻底惊到。虽然我耐心向他解释，灰尘就好像空气的考勤卡，证明了它每天在勤勉地川流不息着，如果没有灰尘来背书时光的流逝，我们这个生存的小空间就会平添虚无感呢。马克觉得虚无感可并不是什么坏事情，我需要立刻着手进行一个重建虚无感的“项目”。
        但凡那些凭空被管理层生出来并会使组织基层人员的休闲时间无故削减的事件，都叫做“项目”。不仅小家庭如此，工矿企业的情况大抵亦然。我戴上了长及手肘的黄色橡胶手套，采用那种《水晶鞋与玫瑰花》里落难公主在后娘和继姐妹冷冷的眼光下跪擦地板的姿势，开始了这个用纯手工方式聚拢天然灰尘的项目。
        一路碰到蜘蛛的附肢两对，新月形的大拇指指甲一弯，某完全变态昆虫的香蕉形卵，一片成为某次无谓争吵牺牲品的破碎杯角……至于那朵四溅的番茄酱渍，是在说当时不知有多悲愤呢。此外竟还收集到很多弯弯曲曲的人的毛，它们不见外地和一些流离的灰尘抱成一团团的，随时准备着被搓成一朵朵中成药蜜丸的样子。还有，那是鼻屎吧？
        一只在床底下定居已久的蜘蛛则在床角和墙根处搭建了一个做工考究的工程，一旦瞬息间被我捣毁，也会成为20厘米低空社会的一桩头条新闻吧，就好像我们街坊里的地标会在一夜之间突然消失一样。这篇特稿将如此开场：“当在本地具有地标地位的蛛网遭受灭顶之灾时，头发丝老K正从床头悠然飘落，手心里攥着一张发黄的指引图，上书：‘自由下行50厘米，撞到一5厘米左右直径的蛛网请右拐，退休毛发之家欢迎您！’老K此刻对于这张流传几代的指引图已然在0.5秒前作废的事实毫不知情，他更不知道自己就此在归路中宿命地走上了迷途。”
        你看，打理灰尘一旦成为一件正经事，做起来就变成富有节奏感和形式感的隐修运动：眼前上一刻还尽是一簇簇灰蓝色绒球呢，下一刻就一板一眼展现出自己作为一台马达强劲的人肉吸尘器，正无意识地漂浮在灰蓝色尘海灰云上的画面。但内心里，却还真是前所未有地充实了起来。